第九章

锥 心

1

“我一直在找你,总算找着了……”帆帆鼻尖上渗出了一层汗,大口喘息,披肩被急剧起伏的胸脯掀得一动一动。她的脸庞不像过去那么光亮,眼角稍微有点浮肿。发生了什么?我预感到一定有极重要的事情,不然她不会匆匆忙忙费尽周折地找到这个小院里来。这是半上午时分,我估计了一下时间,知道她从很早就起程了。“我一直找你,可我没有你的电话……”那你为什么不问凯平?我想这样说又忍住了。她的泪水渗出了浅浅一层,环顾了一下四周,轻声问:“我们能出去——到外面说吗?如果能去农场更好……我有一些要紧的话要告诉你,还有,得和你商量一件大事——这事太急了,我不能再等……”

事情有些突然。我琢磨着,未置可否。我在想凯平,想这一切肯定与他有关。

“车就在外边,我们走吧!”她的语气急切,隐去了一丝恳求。

我不再说什么,到厢房里告诉庆连母亲一声,就提了背囊走出来。一辆蓝色的小型农用车停在那儿。我把背囊放在后面的拖斗里,坐进驾驶室。她自己开车。

车的声音很大,有点像拖拉机。车子一直开出村子,她都没说一句话。后来车子慢慢停在了一条水渠边上。她转过脸面向着我:“他派人来了,那人刚走……我一夜没睡,天一亮就急着来找你……”

“谁?谁刚走?”我想这人可能还是凯平。

“就是岳贞黎!他突然派田连连来了,如果不是身体坏得厉害,他肯定会自己来……”

“他?田连连?”我一愣,但马上想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结局——这家伙到底想起自己的孩子来了!他大概终于要考虑复婚的事情了。我说:“他早该来了!他把你和孩子扔在这儿,孤儿寡母的,心也真够硬的!”

帆帆眼睛瞪得圆圆的,瞥我一下,又看着前方。她不再说话,像下了一个决心,把机器发动起来,一直往前开。车速很快,像在追赶什么。我发现她嘴角紧抿,由于恼怒或其他,眉梢那儿有了一股刚毅之气。她的这种神情我以前很少看过。

进了灰色的木制大门,护院狗欢快地叫着。厨房里走出那个胖胖的大婶,来帮我们取东西。帆帆脸色阴沉,没说一句话,砰一下关了车门,独自向另一边走去。我随大婶来到那间熟悉的客房。放下背囊,正环顾着屋内,帆帆就提来热水和茶——那个小阿贝咕咕哝哝跟在后边,刚要进门,她就喊住了离开的炊事员大婶,让她领小阿贝去厨房里玩。

只有我们两人时,门给关上了。她沏了两杯茶,推开一只杯子,然后从包里掏出面包和一包饼干吃了起来。原来她从一大早到现在没吃一点东西。她很快吃过了,盯了一会儿杯子,抬头看着我。我发现她唇上有几道小小的裂口,细小的血汁正从那儿渗出。她轻轻抿着,像在下一个决心。这样耽搁了一会儿,她说:

“我不能找凯平了……我要等他一个消息——其实是一个决定;只要他一天不作出这个决定,我就一天不能找他了,也不能见他……这以后就是我的死期了,不是真的死,是和死一样活着、活着,就这么活着……”

帆帆一开始还努力使自己平静,可是说着说着就哭起来。

我有些吃惊,等着她的冲动过去。我暂时还听不明白。她需要从头说起。我这时明白了她为什么要把我拉到这里:看来这的确是相当严重和复杂的一些事情,三言两语说不清,它牵扯到许多,有些是刚刚发生的……

“是这样,田连连来了。他一进门吓了我一跳,他从来没有来过,也不会来,因为我这里与他无关!他来农场,事先一点兆头都没有,没来电话也没来个信儿。我当时一眼看见从车上下来的人是他,还以为看花了眼。我那会儿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城里那人出了事,人不行了或者……我没往好处想,慌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进门就沉着脸,一声不吭。你知道他这个人本来话就少。我让他先住下,他没答应也没拒绝。我给他倒了茶,就坐在那边的客厅里。他连茶都不喝一口。后来他就说话了,一开口就说是代表首长来传达一个指示——‘从下个月开始,首长决定要收回农场的全部投资——如果延误了,那就以别的方式解决。’老天,是这事儿!我说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急?他说,‘你知道为什么。为这个以前首长警告过你,首长有话在先。’我一听就明白了,岳贞黎知道了凯平又来过这里!我辩解说那是因为他来这里找你——找老宁,是他自己闯来的,与我无关,我没有和他私下里说一句话!田连连木着脸说:‘你和我说这些没用,这是首长的决定。我告诉过你了,我走了。’说完就走了,我给他倒的那杯茶一动没动……”

我听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毫不怀疑岳贞黎会说到做到。我问了一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因为上次,你和凯平在这里过夜的事。”

“我知道。我是说,他是怎么这么快得到消息的?”

帆帆看看外边:“不知道。我怀疑是那个厨子……”

“那个大婶?这不可能吧?”

“是啊,我以前从来没怀疑过她。平时我待她像自家人一样……可那天我想起来了,她是从小城一个老板的食堂过来的,说不定那个老板认识岳贞黎。让我疑心的是有一天她打起了便携电话——她怎么会有它?她当时见了我脸色立刻变了,赶忙说电话是儿子忘在这儿的,可谁也没见她儿子来过这里……不过到底谁告密并不重要……”

是的。令人不解的是岳贞黎为什么要对她如此严厉?这等于是往墙角里逼她!我问:“你认为他,真的会这么干?”

“他一定会。”

“如果不理睬呢?比如暂时拖下去?”

“他说了会以‘别的方式’。他是说到做到的人,我知道他的脾气。可是这一下农场就完了——我没有偿还能力……全都怨我,是啊,是我自己答应了他又没有做……当初……”

帆帆泣不成声。

“做什么?”

帆帆擦着泪水,“我在大院再也待不下去。我怎么待得下去啊……我咬住牙关说一声走,就要离开。岳贞黎像疯了一样,骂人,摔东西,我和田连连都吓坏了。他躺在自己办公室,饭都不吃。可我还是要走。我想家——你知道我家里没什么人了,奶奶没了,可我还是想家。我说要回老家种地……这样几天过去,他才放我。他为我办好了农场的事情,说有了这片地,我和孩子的下半辈子也就有了着落。我心里感激他。可这是有条件的,就是我必须痛下决心和那个‘狼心狗肺的崽子’一刀两断!我当时答应了他。他为这个农场花费太多,把老底都掏空了。我把眼泪流在心里,只想下半辈子好好种这片农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