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美国之音(第4/7页)

那个学期结束的时候,发下来英语期末考的试卷;我十分吃惊地发现,上面的问题对我来说变得非常非常的简单。那次考试我得了80分。从那时候起,我对自己学英语有了信心。”

1995年春天,威利的中学生涯到了尽头。他参加了高考,考上了涪陵师范学院的英语系。他和另外两个男孩是第3生产队里头回出现的大学生。

威利说:“你的早泄怎样了?”

威利是我班上那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学生,桌面上总是有本摊开的字典。在我的考试中,他总是能得到高分;如果我上课时叫到他的名字,他能很快地答出问题。然而他不是那种积极举手要回答问题的学生。对他来说,课上得太慢了;如果我在上课时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他会飞快地移开一沓纸,以免我看到他正用那本字典学些什么。他个头很小,但很壮实,皮肤黝黑。他戴着眼镜。他穿着整洁,然而他的着装往往如是:褪色的衬衫,大衣的袖子上还贴着商标——这些衣服都是便宜货。像我的很多学生一样,他的外表可以用一个中文字形容:“土”。“土”是“粗俗、俗气”的意思。他看起来像个农民,他也具有农民那种粗鲁的幽默感。有一次,刚上完课,其他学生都走出去了,威利悄悄地流到我旁边,用仔细研究过的英文发音对我说:“你的早泄怎么样啦?”(How is your premature ejaculation?)

他总是尝试说一些新的短语,通常都是下流话。语言把他给迷住了。他喜欢“土人”(yahoo)这个词,他是在《格列佛游记》里看到这个词的。从亚当。迈耶的西班牙语课上学到“唐托”(Tonto)后,他就经常把这个词挂在嘴边。当我有一节课讲到英文吸收的外来词时,他听得如痴如醉,然后他的字典里就多了个经常使用的词:“苦力”(coolie)。他也喜欢“所谓”(so-called)这个短语所含的那种玩世不恭的意味:中国那“所谓的爱国主义”,学院那“所谓的早操”。他对四川当地的方音更是有着特别的兴趣。我在涪陵的最后一年里,威利和班上的几个学生一起,教了我许多“土话”——“土话”在中文里是“当地俚语”的意思。在四川,你要侮辱一个人的话,可以叫他“瓜儿子”或是“龟儿子”。当地人“锤子”的发音和“阴茎”的发音相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当“牙刷”被当做形容词使用时,就是一个贬低人的词:“你这个人真牙刷!”在篮球比赛中,如果运动员没有投中,或是表现不佳,四川球迷就会高喊:“阳痿,阳痿,阳痿”。当我与威利班上的同学一起打篮球时,他常常会假装很热心地走过来说:“我知道你有严重的阳痿问题。”

威利爱上了南希

但威利表现出来的这种粗鲁很大程度只是虚张声势,至少他在现实生活中不是那样的人。他在师范学院第二年的时候,开始关注另一个叫南希的英文系女生。南希是个很小巧的女孩子,有一双黑亮的眼睛,长相清秀。南希很害羞,如果有男生在课外和她搭讪,她就整个人吓呆了,什么也不会说。威利一直犹疑不定,他花了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才鼓起勇气,用中文给南希写了一封信,信里赞美了她的美丽、文静和品德。在信里,他请求南希给他一些单独相处的时间。

师范学院由一些保守的干部领导,他们批评学生谈恋爱是分散学习注意力的举动。谈恋爱的那些年轻的学生,有可能会被学校记过,这个处分会记在他们个人的政治档案里,以后会发给他们的雇主。南希没有给威利回信,但第二个周末,她静静地跟随着威利,在校园里逛了一圈:

“后来我们去了电影院。我们都没有说话。我们一直保持沉默。这真是尴尬,我觉得尴尬极了。我现在不记得电影演的是什么了。好像是个美国大片。电影结束后我把她送回宿舍。这种状况持续了好几周。她话很少。

有一天晚上,我们去了运动场。我们只是坐在台阶上,天很黑。我们在那儿开始交谈,我们说了很多话,很开心。忽然,门卫过来了,他问我们为什么在那里。他记下了我们的姓名。南希很害怕,她说她命该如此。从那以后,她就变得非常忧伤。我试着再约她出去,但她拒绝了我。好像有一两个月的样子。”

和威利不同,南希是个悲观的人。她的悲观继承自她的父亲。她的父亲是四川北部的一个农民,在不断变化的经济环境中,他总是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南希的父亲梦想着赚大钱,总是做出层出不穷的计划,想搭上经济改革的顺风车。1990年代中期,四川的养猪产业兴旺起来,全省各处纷纷建起了猪饲料厂。有一个广安旁边的小镇——就是邓小平故乡的那个广安,那小镇以猪饲料出名,南希的父亲决定他要成为村里第一个使用新品牌猪饲料的人。他坐了7个多小时的车,专门去那儿买回了猪饲料。随后的几周里,他的20头小猪一只一只地全死了。他很可能被人骗了,买了冒牌货。在中国新的经济环境里,所有东西都有冒牌货;有冒牌的手机,冒牌的皮尔卡丹胸罩,甚至还有冒牌的猪饲料。做冒牌猪饲料最普遍的方法是:在真正的饲料中混入猪无法消化的油菜籽壳。

任何事情都可以找到合理解释;然而在偏远的农村,人们并不这么认为。奇迹保佑了威利;命运诅咒了南希的父亲。有一年,南希的父亲买了辆摩托车运货,然而他把摩托车撞毁了。然后他尝试养兔子,但兔子得了瘟疫,全都死掉了。到处碰壁。

档案调动:威利的第一次贿赂

到威利他们毕业那一年,威利终于让南希摆脱了对那条“禁止约会规定”的恐惧。但毕业的到来却成了他们更大的威胁。如果他们接受政府安排的教职,他们就要回到各自的家乡去教书,彼此分隔几百英里。

那一年春天,浙江省一个私立学校的校长来到涪陵招收新老师。这是每年的规矩:招聘人员总是在4月出现在这儿,希望能利用沿海地区和内地收入的差距招工。像涪陵这样的地方,他们开出的工资可以吸引到当地最优秀的人才,而要在东部招人,工资是几倍都不止。

人们管那个来招聘的校长叫“王先生”。他穿着一件传统的中山装,上面有两排铜纽扣,还有硬短领;外国人有时候把这称为“毛装”(Mao Suit)。王先生告诉学生们说,他16岁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把一生都献给了中国的教育事业,近几年他在浙江省玉环岛上创办了“百才高中”。根据王先生的说法,玉环岛上经济发达,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来到岛上,在当地的工厂和贸易公司里开始了他们的新生活。对于新来的老师,王先生承诺会提供免费的住处,每个月给800元工资——大概相当于100美金。如果威利和南希在他们各自的家乡教书,工资还不到这的一半。不过,如果他们要走,就要得到涪陵师范英语系的党干部的同意,同意这对年轻情侣的档案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