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那些无法确定的地方

1992 城市之光

那条地狱里的道路啊,铺砌得如此之好,

从不需要任何修缮。

——鲁斯·伦德尔

一股没药和上了清漆的木头散发出的强烈味道。

一股混合了香樟和蜡烛的味道。

一把在我头颅里钻探的风镐。

我试着睁开眼睛,但眼睑好像被缝住了。我躺在一个又硬又冷的地方,脸贴着石头,浑身滚烫,止不住地发抖。我在抽搐,胸口传来一阵疼痛,无法顺畅地呼吸。我喉咙发涩,满嘴都是水泥的味道。有几秒钟,我筋疲力尽,动弹不得。

1

渐渐地,周围的静谧变成了人群激动的喧哗声。我感到一股怒气在发酵。

他们在冲谁发火?

靠着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我站了起来,睁开眼睛。光线很强,我眼前一片模糊。我努力辨识周围的世界。

漫射灯、十字架、许多烛台和蜡烛、铜质的帏盖、大理石祭台。我跌跌撞撞地走了几步。看来我现在正身处一座教堂的祭坛中心,应该是一座天主教大教堂。面前是一百多米长的教堂中殿,两侧排列着巨大的木质雕花长椅。抬头望去,十几扇色彩斑斓的彩绘玻璃窗反射出耀眼的光线,三十多米高的哥特式穹顶让我感到一阵晕眩。

在祭坛对面,管风琴的巨大风箱和密密麻麻的音管顺次排开,上方是巨大的花瓣形天窗,窗上的彩绘玻璃反射出变幻莫测的蓝色。

“快叫警察!”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惊叫。十几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正紧盯着我:游客、跪着祈祷的信徒、忏悔室旁候着的神甫。我猛然间明白了那些嘈杂的斥责声来自哪里——因为我几乎赤身裸体,只穿着粉色圆点内裤和一双沾满泥浆的三叶草球鞋。

完了,我在这儿干什么?

我手腕上还戴着祖父的手表。我迅速扫了一眼:17:12。刚刚经历的一切在我周围旋转。我想起了和父亲的对话,想起了我在灯塔里搜寻线索,想起了地下室里被封起来的房间和房间里那让人透不过气的炎热,想起了那扇在我面前突然关上的金属门。

但在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我的腿受了伤。为了不让自己倒下,我紧紧倚靠着呈放精装版《圣经》的圣经台,顺便擦掉顺着脊背淌下来的冷汗。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

太迟了!

“警察!不许动!举起手来!”

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沿着教堂中间的通道跑来。

在把事情搞清楚之前,绝不能让他们抓到我。我打起精神,连滚带爬地冲下大理石台阶,离开了祭坛。刚开始的几步走得特别痛苦。每走一步,我那水晶般脆弱的腿骨都好像要咔嚓一声折断似的。我咬紧牙关,撞开人群,沿着侧面的小礼拜堂朝外跑,一路上撞翻了装饰花、铸铁烛台和许多摆放在书架上的祈祷书。

“喂,说你呢!给我站住!”

我没有回头,在打滑的地板上全速冲刺。又跑了十米,推开面前的第一扇门。成功了,出来了!

我跳下石头台阶,连滚带爬地冲向教堂前的小广场……

2

汽车喇叭和警笛奏起的交响乐撕扯着耳膜,油腻的碎石路面上升起缕缕白烟,飘向灰暗的天空。那里盘旋着一架直升机,发出隆隆的响声。气氛有些紧张,空气潮湿得令人窒息,好像全世界都扣在一口闷锅里。

重获自由之后,我继续向前跑。这时,一位身材丰满的小个子女警追了上来。我以为自己很快就能甩掉她,但我过于自信了。突然,不知什么原因,我感到两腿发软,喘不过气来。就在我准备过马路的时候,那个女警伺机给我下了个绊儿,然后用她全身的重量把我压在地上。我还没来得及挣扎,一副金属手铐就钳住了我的手腕。

我眼前闪过一连串万花筒般的景象:黄色出租车在玻璃和水泥组成的峡谷中穿行;星条旗迎着风猎猎作响;旧教堂的剪影没入摩天大楼的丛林之中;身材魁伟的阿特拉斯铜像支撑着高耸入云的拱门……

我的脑袋被迫抵着人行道,身体因为恐惧而抖个不停,腹中犹如火烧,一阵阵胃酸腐蚀着食道。当警察在柏油马路上拽着我汗津津、赤条条的身体时,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出现在纽约第五大道的圣帕特里克大教堂里?

3

20:00监牢里

我双手捂脸,用大拇指揉着太阳穴。这会儿要是有三片阿司匹林和一剂消炎药就好了。

被捕后,一辆警车把我送到了第17辖区——坐落在莱克星顿大街和第52街交叉口的一座红褐色堡垒。一到警察局,我就被关进了一间多人牢房,和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社会青年还有毒贩待在一起。

这间地下牢房简直就像桑拿室,没有空调,没有窗户,连一丝流动的空气也没有。冬天在这里肯定会冻僵,夏天会出一身臭汗。我坐在一条紧挨着墙的长凳上,等了三个小时,也没人给我提供任何衣物。在此期间,我只能裸着上半身,穿着粉色圆点内裤,忍受着牢房里的各种议论。

这场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裸体出来溜达很兴奋吗?你这个基佬!”

旁边的流浪汉已经烦了我一个小时。他脸色发紫,皮肤粗糙,瘦得像条长满疥疮的狗。为了打发时间,他一边翻来覆去说着下流话,一边挠着浓密的黄色络腮胡,都快挠出血了。在波士顿的急诊室里,每天都有许多像他一样的病人被送进来。他们是些被生活和交通事故击垮的人,是脆弱又富有进攻性的人,是脱离现实的人,是因酒精中毒而昏迷、体温过低或是神经错乱的人。

“你这身打扮,打飞机是不是挺方便的,嗯?娘娘腔?”

他很讨厌,但也让人害怕。我转过头,不去理会他。可他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快说,你内裤里是不是藏了酒?你肯定是把酒放进裤衩里了……”

我轻轻推开他。尽管屋里很热,他还是裹着一件厚厚的羊毛大衣,上面的脏东西都结成了块。他跌坐在板凳上,口袋里露出一张折叠的报纸。这个醉鬼嘟囔了几句,然后脸朝墙壁瘫在长椅上。当他又一次开始胡言乱语的时候,我顺手拿走了他的报纸,心烦意乱地打开。这是一份《纽约时报》,头版是:

在总统竞选中

民主党提名大会推举比尔·克林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