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第4/5页)

不过太太的心跳还是在跳的,一则是抢火车累的,二则是马伯乐把她气的,三则是那白金镖锤差一点便丢了,把她吓的。

一直到火车开之前,马伯乐太太没有往车厢那边看,她不愿意看,因为她想愿意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上海、汉口还不都是一个样。最后她想:青岛也是一样呢。

不过那路警一吹哨子的时候,不自觉地就抬起头来了,好像那火车上究竟怕有什么她所不放心的,恰巧这一望,马伯乐就正站在车厢的门外。他嚷着,叫着,抡着胳膊。好像什么人把他抓上了火车要带他走似的,他的眼睛红了,他叫着:“你们上来呀,你们为什么不上呵……”

这时候火车已经向前移动了。

他一直在喊到火车已经轰隆轰隆地响着轮子,已经开始跑快了,他才从车上跳下来。

很危险,差一点把大门牙跌掉了,在他那一跳的时候,他想着:要用脚尖沾地呀,可不要用脚跟沾地。等他一跳的时候,他可又完全忘记了。等他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他只觉得此刻他已经不是在火车上了,因为那火车离开了他,轰隆隆地往前跑了去。至于他是怎样从那跑着的火车上下来的,用什么样的方法下来的,用脚跟先沾了地的,还是用脚尖先沾地的,这个他已完全不知道了。

当马伯乐从水门汀的站台上站起来,用自己的手抚摸着那吃重了的先着地面的那一只运气糟糕的肩膀,一步一步地向太太坐着的那方面走去的时候,那方面没有什么声音,也绝对没有什么表示。

太太把头低着,对马伯乐这差一点没有跌掉了膀子的这回事,表示得连看见也没有看见。只是约瑟高兴极了,站在箱子盖上,跳脚拍掌地给他爸爸在叫着好。

马伯乐走到了太太的旁边,太太第二样的话也没有,把头一抬:“你给我找耳钳子去!”

于是马伯乐一惊,他倒并不是害怕耳钳子丢了的那回事,其实太太说让他找什么东西,他或者还没有听清呢。不过太太为什么发了脾气呢?这真使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莫不是太太要回青岛吗?莫不是太太不愿逃难吗?这回可糟了。

马伯乐想:

“完了。”

这回算完了,一完完到底!虽然还没有到淞江桥,谁能想到呢,这比淞江桥更厉害呀!因为他看出来了,在这世界上,没有了钱,不就等于一个人的灵魂被抽去了吗?

于是马伯乐又站在那里一步也动不了啦。他想这可怎么办呢!他没有办法了。

第二趟火车来了,料不到太太并没有生那么大的气,并没有要回青岛的意思,火车离着很远的呢,太太就吩咐说:“保罗,你看着箱子,我往车上送着孩子,回头再拿东西……”

太太说着还随手拿起那里边藏着白金镖锤的小提箱。

马伯乐说:

“给我提着吧!”

马伯乐听说太太要上火车了,心里不知为什么来了一阵猛烈的感激,这种感激几乎要使他流出眼泪来。他的心里很酸,太太总算是好人,于是他变得非常热情,那装着白金镖锤的小箱子,他非要提着不可。

太太说:

“还是让我提着吧!”

马伯乐不知其中之故,还抢着说:

“你看你……带好几个孩子,还不把箱子丢了,给我提着吧。”

马伯乐很热情地,而且完全是出于诚心来帮,于是马伯乐就伸出手去把箱子给抢过来了。

他一抢过来,太太连忙又抢过去。太太说:

“还是让我拿着吧!”

马伯乐的热情真是压制不住了,他说:

“那里边难道有金子吧,非自己提着不可?”

于是马伯乐又把箱子抢过来。

太太说:

“讨厌!”

太太到底把箱子抢过去了,而且提着箱子就向着火车轨道的那方面去了。

“真他妈的中国人,不识抬举。”这话马伯乐没有说出来,只在心里想一遍也就咽下去,不一会,火车就来了。

开初,马伯乐他们也猛烈地抢了一阵;到后来看看实在没有办法,也就不抢了。因为他们箱子、行李带得太多,而孩子也嫌小点,何况太太又不与马伯乐十分地合作呢。太太只顾提着那在马伯乐看来不怎样贵重的小箱子,而马伯乐又闹着他一会悲观、一会绝望的病。那简直是一种病了,太太一点也不理解他,一到紧急的关头他就站着不动,一点也不说商量商量,大家想个办法。

所以把事弄糟了,他们知道他们是抢不上去了,也就不再去抢了。

可是不抢不抢的,也不知怎么的,雅格让众人挤着,挤到人们的头顶上,让人们给顶上火车去了。

这火车就要开了起来,火车在吐气,那白气也许是白烟,在突突突地吐着,好像赛跑员在快要起跑的时候,预先在踢着腿似的。不但这个,就是路警也在吹哨了,这火车转眼之时就要开了起来。这火车是非开不可的了,若再过几分钟不开,就要被人们给压瘫了,给挤破了,因为从车窗和车门子往上挤的人,是和蚂蚁似的那么多。

火车的轮子开始迟迟钝钝地转了三两圈,接着就更快一些地转了四五圈。那些扒着火车不肯放的人们,到此也无法可想了,有些手在拉着火车的把手,腿在地上跑着,有些上身已经算是上了火车,下身还在空中悬着,因为他也是只抓着了一点什么就不肯放的缘故。有的还上了火车的顶棚,在那上边倒是宽敞了许多,空气又好,查票员或者也不上去查票。不过到底胆小的人多,那上边原来是圆隆隆的,毫无把握,多半的人都不敢上,所以那上边只坐着稀零零的几个。

以上所说的都不算可怕的,而可怕的是那头在车窗里的,脚在车窗外的,进也进不去,要出也出不来,而最可怕的是脚在车窗里的,头在车窗外的,因为是头重脚轻,时时要掉出来。

太太把这情景一看,她一声大喊:

“我的雅格呀……”

而且火车也越快地走了起来。

马伯乐跑在车窗外边,雅格哭在车窗里边。马伯乐一伸手,刚要抓住了雅格的胳膊,而又没有抓往,他又伸手,刚要抓住了雅格的头发,而又脱落了。

马伯乐到后来,跟着火车跑了五十多尺才算把雅格弄下来了。雅格从车窗拉下来的时候,吓得和个小兔似的,她不吵不闹也不哭,妈妈把她搂到怀里,她一动也不动地好像小傻子似的坐在妈妈的怀里了。

妈妈说:

“雅格呀,不怕,不怕,跟妈妈回家吃饭穿袄来啦……来啦……”

妈妈抚着孩子的头发,给孩子叫着魂。

雅格一动不动,也不表示亲热,也不表示害怕。这安静的态度,使妈妈非常感动,立刻把大颗的眼泪落在雅格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