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三章

马伯乐除了白天叹气、夜里也叹气之外,他在旅馆里陪着太太住了三天三夜是什么也没有做。

每次当他想要直截了当地问一问太太到底是带来了多少钱,但到要问的时候,他就不敢了,因为他看出来了太太的脸色不对。

“我们……应该……”

马伯乐刚一说了三四个字,就被太太的脸色吓住了。

“我们不能这样,我们……”

他又勉强地说出了几个不着边际的字来,他一看太太的脸色非常之不对,说不定太太要骂他一顿的,他很害怕。他打开旅馆房间的门,下楼就逃了。

而且一边下着楼梯,他一边招呼着正从楼梯往上走的约瑟:

“约瑟,约瑟,快上街去走走吧!”

好像那旅馆的房间里边已经发生了不幸,不但马伯乐他自己要赶快地躲开,就是别人他也要把他招呼住的。

到了第四天,马伯乐这回可下了决心了。他想:世界上不能有这样的事情,世界上不能容许有这样的事情……带着孩子从青岛来,来到上海,来到上海做什么……简直是混蛋,真他妈的中国人!来到上海就要住到上海吗?上海不是他妈中国人的老家呀!早晚还不是他妈的倒霉。

马伯乐越想越生气,太太简直是混蛋,你到底带来了多少钱?你把钱拿出来,咱们看,照着咱们的钱数,咱们好打算逃到什么地方去。难道还非等着我来问你,你到底是带来多少钱?你就不会自动地把钱拿出来吗?真是爱钱让钱迷了心窍了。

马伯乐这回已经下了决心了,这回他可不管这一套,要问,开口就问的,用不着拐弯抹角,就问她到底是从家里带来了多少钱。

马伯乐的决心已经定了。

他找了不少的理论根据之外还说了不少的警句:

“做人要果断。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大丈夫,做起事来要直截了当。”

“真英雄要敢做敢为。”

“大人物要有气派。”

马伯乐盛气冲冲地从街上走进旅馆来了。又气冲冲地走上旅馆的楼梯了。他看了三十二号是他的房间,他勇猛得和一条鲨鱼似的向着三十二号就冲去了。

“做人若没有点气派还行吗?”

他一边向前冲着,一边用这句话鼓动着自己的勇气。

他走到三十二号的门前了,他好像强盗似的,把门一脚踢开了。非常之勇敢,好像要行凶的样子。

他走进房间去一看,太太不在。

他想:太太大概是在凉台上晒衣裳。

于是他飞一般地快,就追到楼顶晒台上去了。

他想:若不是趁着这股子劲,若过了一会怕是就要冷下来,怕是要消沉下来,怕是把勇气消散了。勇气一消散,一切就完了。

马伯乐是很晓得自己的体性的。他防范着他自己也是很周密的。

他知道他自己是不能持久的,于是他就赶快往楼顶上冲。

等他冲到了楼顶,他的勇气果然消散了。

他开口和太太说了一句很温和的话,而且和他在几分钟之前所想要解决的那件严重的事情毫无关系,他向太太说:

“晴天里洗衣裳,一会就干了。”

好像中国人的习惯,彼此一见了先说“天气哈哈哈”一样。马伯乐说完了,还很驯顺地站在太太的一旁。好像他来到晒台上就是为的和太太说这句闲话才来的。在前一分钟他满身的血气消散尽了,是一点也不差,照着他自己所预料的完全消散尽了。

这之后,又是好几天,马伯乐都是过着痛苦的生活,这回的痛苦更甚了,他擦手捶胸的,他撕着自己的头发,他瞪着他悲哀的眼睛。

他把眼睛瞪得很大,瞪得很亮,和两盏小灯似的。

但是这都是当太太不在屋里的时候,他才这么做,因为他不打算瞪他的太太,其实他也不敢瞪他的太太。他之所以瞪眼睛,不过是一种享受,是一种过瘾。因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每当他受到了压迫,使他受不住的时候,他就瞪着眼睛自己出气。一直等到他自己认为把气出完全了,他才停止了瞪眼睛。

怎样才算气出完了呢?这个他自己也摸不清楚。不过,大概是那样了,总算把气平了一平,平到使人受得住的程度,最低限度他感觉是那样。

所以马伯乐每当他生气的时候,他就勇敢起来了。平常他绝对不敢说的,在他气头上,他就说了。平常他不敢做的,在他气头上,他就绝对地敢做。

可是每当他做了之后,或是把话一说出了之后,他立刻就害怕起来。

他每次和太太吵架,都是这样的。太太一说他几句,他就来了脾气了,他理直气壮地用了很会刺伤人的话,使人一听无论什么人都不能忍耐的话,好像咒骂着似的对着太太说了出去。果然太太一听就不能忍耐了,或是大声地哭起,或是大声地和他吵起。一到这种时候,马伯乐就害怕了。

他一害怕,可怎么办呢?

他下楼就逃了。

马伯乐如果是在气头上,不但对太太是勇敢的,就是他对他自己也是不顾一切的,非常之勇敢的。有的时候他竟伸出手来打着自己的嘴巴,而且打得叭叭地响,使别人一听了就知道马伯乐是真的自己在打自己的嘴巴,可并非打着玩的。

现在马伯乐是在旅馆里,同时又正是他在气头上。为什么这次他只瞪眼睛而没有打嘴巴呢?这是因为旅馆的房间里除了他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了,假如打嘴巴,不也是白打吗?不也是没有人看见吗?

所以现在他只拼命地瞪着眼睛。他把眼睛瞪得很厉害,他咬牙切齿地在瞪着,瞪得眼珠子像两盏小油灯似的发亮。仿佛什么他讨厌的东西,让他这一瞪就会瞪瘫了似的。

瞪一瞪眼睛,不是把人不会瞪坏的吗?何况同时又可以出气的呢!所以马伯乐一直地继续着,继续了两个多钟头。

两三个钟头之后,太太带着孩子们从街上回来了,在过道上闹嚷嚷地由远而近。等走到他们自己的房间的门前,是约瑟一脚把门踢开,踢得门上的玻璃哗哗啦啦地,抖抖擞擞地响着。

约瑟是第一个冲进屋来的,后边就跟着大卫、雅格和他们的妈妈。

喧闹立刻就震满了房间。太太不住地讲着街上她所见的那些逃难的、讨饭的、受伤的。她说,伤兵一大卡车、一大卡车地载呵!她说那女救护员每个伤兵车上都有,她们还打着红十字旗。还有难民也是一车一车地载,老的,小的,刚出生的孩子也有。说着说着,她就得意起来了,她像想起来什么稀奇古怪的事似的,她举着手,她把声音放低一点,她说:

“这年头女人可是遭难了,女人算是没有做好事……就在大门洞子,就在弄堂口还有女人生了孩子咧!听得到小孩子呱呱地哭咧。大门洞子聚着一堆人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