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力 一个绝妙主意

“我认为我们需要做点什么。”拜伦说。

正在切苹果的戴安娜从橱柜台上抬起头来,什么都没说。她将玻璃杯里的饮料一饮而尽,把杯子与其他空杯子放在一起,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她深深地陷入沉思,找不到回归现实的路。然后她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继续切下去。

现在是7月初,距离事故发生已有29天,距离在轮毂罩上找到证据也有12天了。厨房里,所有台面上都堆满了摇摇欲坠的脏盘子和碗。如果露茜想要一只干净勺子,拜伦不得不找一只来冲洗一通。杂物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霉臭味,他老得去把门关上。送孩子上学时,戴安娜不再像其他妈妈那样把车停在林荫道上。她把车留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然后他们再步行走过剩余的路程。露茜的校鞋鞋尖磨损了,他又撑掉了校服衬衣上的一颗扣子,母亲的开襟羊毛衫老是从肩上滑落,仿佛每一样东西都开始忘记自己本来的样子。

当拜伦向詹姆斯报告了这个新动向后,詹姆斯说,他们必须设计出一个新的行动计划。

“什么计划呢?”拜伦问。

“我还在想呢。”詹姆斯说。

母亲在周末的行为举止也值得深思。她对所有事似乎都无法应付自如。她非常害怕接西摩时迟到,结果他们提前到达车站,在站台上等了近一小时。她翻来覆去地抹口红,搞得自己都有些面目全非了。拜伦试着用《我是小间谍》的游戏分散露茜的注意力,她却因为猜不出什么是“Ch”开头的(“是‘Chrees’。”她呜咽着说。火车进站时,她还在哭),而感到十分扫兴。之后他母亲就冲到轿车上,紧张地谈论一些彼此没有联系的事情:热浪,西摩一周的生活,适合晚餐吃的食物。她还不如大叫“轮毂罩、轮毂罩、轮毂罩”呢。在驾车回家的路上,她老是让车熄火。

在家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在周六的晚餐上,拜伦试图缓和这种紧张气氛,便问他父亲对欧洲经济共同体有何看法。但他父亲只是擦擦嘴,问道:“请问,家里没盐了吗?”

“盐?”母亲回答。

“是的,”他说,“盐。”

“盐怎么啦?”

“你似乎心事重重,戴安娜。”

“根本没有,西摩。我知道你在说什么,跟盐有关。”

“我说的是饭菜没味道。我说的是我的晚餐。”

“可我吃着只有咸味。说真的,我都觉得难以下咽。”她说着,把自己的盘子推到一边。

仿佛他们说的这些都话里有话,与盐无关,而是其他截然不同的事情。后来拜伦想留神听父母说话,可他们总是待在不同的房间。每次父亲进屋,母亲似乎都会冲出去。西摩又一次在周日一大早离开了。

“听起来她似乎很担忧。”詹姆斯得出结论说。

“我们能做点什么吗?”

“我们得帮她。我们得证明她没有理由去担忧。”

“但她有。实际上,有很多理由。”拜伦说。

“你得一直跟进事态发展。”詹姆斯从自己的校服运动夹克内袋里摸出什么,将它折叠了两次。显然,他在周末又制订了一个计划。他读道:“完美行动:一、我们认为那小女孩并没有受重伤;二、警察没来逮捕你母亲;三、这是闰秒导致的,不是她的错;四……”他在这里停了下来。

“第四条是什么?”拜伦问。

“第四条是我们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情。”詹姆斯说,然后详细说明了自己的计划。

晨光映出玻璃门上的各种污迹,仿佛阳光也不愿再次照进门。它在那些落满灰尘的秘密口袋里积聚起来,透过落地窗照出了露茜脚印的污迹。

拜伦说:“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妈咪,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关于发生在迪格比路的那件事。”他的心跳得厉害。

嚓、嚓、嚓,他母亲用刀子切着苹果。如果不小心,她会切到手指的。

他说:“我们要做的事情是回到那里。我们必须解释清楚,那是一次意外。”

那把刀子停了下来。母亲抬起头瞪着他:“你开什么玩笑?”她的眼睛里已经涌出泪水,而她并未阻止眼泪流下来,任由它们从脸上滑落,滴到地板上。“我不能现在回去。事情发生整整一个月了。我该说些什么?再说了,如果你父亲发现……”她没能说完那句话,却用另一句话取而代之,“我绝不能回去。”

这就像伤害一个不想伤害的人。拜伦不忍目视,只是简单重复詹姆斯的话,一字不漏:“可是我会跟你一起去,那个小女孩的妈妈会看到你有多善良。她会看到你是个母亲,会理解不是你的错。我们会换掉那个轮毂罩,这一切都会结束。”

戴安娜张开双手捧着脸,仿佛脑袋里有些什么东西过于沉重,让她几乎无法动弹。接着,一个新想法似乎突然将她惊醒。她急匆匆地穿过厨房,毅然决然地把为他切的苹果放到桌上。“当然了,”她几乎大叫起来,“这段时间我到底在干吗呀?我当然得回去。”她从衣帽钩上扯下围裙,裹到腰上。

“我们可以稍微等一等,”他说,“我的意思是,我们不必今天就这么做。”

但他母亲根本没听到。她吻了一下他乱蓬蓬的头发,然后跑上楼去叫醒露茜。

没机会通知詹姆斯了。拜伦坐在车子的前排座椅上,用目光搜索了一遍人行道。可她甚至没把车停在学校附近,因此他知道没希望碰到詹姆斯了。那天早上,天空看起来如此平坦、清新,就像被熨过一样。阳光漏过层层树叶,洒下点点光斑,远处克兰汉沼泽的山丘融为一片淡紫色。当戴安娜带着露茜走过前往学校的最后几条街时,一个妈妈向她打招呼,但她走得很快,双臂紧贴着腰部,仿佛要搂着自己才能保持完整。拜伦意识到自己非常恐惧,迪格比路是他最不想去的地方。他不知道他们到那儿后该说什么,詹姆斯制订的计划还没走到这一步,一切比他们俩预想的发展得更快。

当他母亲猛地打开车门,坐到他身边时,拜伦惊得跳了起来。她目光灼灼,就跟马口铁的颜色差不多。

她说:“我得独自去做那件事。”

“那我怎么办?”

“带你去可不对。你不能逃学。”

匆忙之间,他试图想象詹姆斯会说些什么。没有詹姆斯参与计划就已经够糟的了。詹姆斯说得很清楚,为了做记录,他们俩都会陪着她去。拜伦说:“那不行。你不知道出事的地点,你不能一个人去,你需要我陪你一起去。”

“宝贝儿,他们会生气的。你只是个孩子。事情会很麻烦。”

“我想去。如果我不去,那对我更不好。我会担忧个不停。等他们看到我们俩,一切都会没事的。我知道会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