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闲(第3/4页)

夫人说:“像你这样无忧无虑的,即使穷困也不会痛苦的。一辈子都嘻嘻哈哈地过,那可是最幸福的。”

他也得意自满起来:“说得对!所以我从前到现在从不生气,说起来,这还多亏了不务正业啊……”

接着,他就会一个劲地连续说上一个小时。

有时候,他又会用那老成而古雅的嗓子低声歌唱。端歌歌谣、常盘津调、净琉璃清元调,他什么都会,陶醉在自己的美声中,当他用嘴模仿三味线喜不自禁地哼唱时,谁都会听得津津有味。他总是最快学会流行歌曲,率先向里屋的人宣布:“小姐,教您唱一首有意思的歌曲吧。”

每当歌舞伎座上演的狂言剧等演出更换节目时,他总会去站着观赏两三次,很快学来芝翫和八百藏的声调,动不动在厕所里或马路上,瞪眼甩头,拼命为练习唱腔而不惜身心交瘁,当手上没事可干之时,他会不停地口唱小曲,练习口技,不独自兴高采烈地耍上一通就不甘心。

打孩提时代起,他对音乐和笑话、落语就极感兴趣,因为出生在芝地区的爱宕下,小学时代的成绩就很优秀,被称为神童。他的记忆力超强,看来那时候他就具备了做帮闲的气质,不仅在年级中成绩位于榜首,而且像家臣仆人一样受到同学们的喜爱。他总是缠着父亲每天晚上跟去曲艺场,对于单口相声的演员,怀着一种同情甚至是憧憬的情怀。一上场,身穿华丽服装的演员就在舞台高座坐定,向观众深鞠一躬,然后开口讲述:

“唉,每次承蒙各位捧场。不过,各位男士的失败总是与老酒与女人有关,尤其是妇人的能量极为可观。我国从上天的岩洞时代起就有‘只有女人,才会有永不天明之国’的说法……”

他的三寸巧辩之舌实在出色,无意中讲述的情爱故事令人觉得讲述者的心情也一定十分愉悦,而且,一词一句都让妇女和孩子感到好笑,还不时以温柔可亲的目光环视观众席,叫人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感,从而最强烈地感受到“人间社会的温情”。

“啊,这件事嘛……”

随着热闹三味线的伴奏,他以俏皮漂亮的声调唱起了都都逸[3]、三下调[4]、大津画调[5]等歌曲,虽然樱井那时还是个孩子,却也只感到茫然潜藏在体内深处的血液在喷涌,得到了人生的愉悦、欢乐的暗示。往返于学校的途中,他会伫立于清元调师傅的窗口下,听得如痴如醉。夜间面对书桌,只要一听到新内调旋律,便无心学习,马上翻转课本沉醉其中。二十岁时,经人诱导,首次叫来艺伎陪酒,当女人们排成一排站在跟前,在平时憧憬的三味线伴奏的调动下,他手捧酒杯,感动至极,眼里噙满了泪水。因为有着这样的经历,所以他在艺术上的成就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了。

让他成为一个专职的帮闲,完全是榊原老爷的主意。

“你老是在家里晃晃荡荡的,也成不了事。我来帮你一次吧。你去干干帮闲如何?只须在茶馆酒店喝喝酒,要点小费,哪有如此美好的生意呀?可以给你这号懒汉找到一条出路。”

听到老爷这么一说,樱井也马上起意,由老爷斡旋,终于成了柳桥帮闲师傅的弟子。三平这个名字就是当时师傅给他取的。

“听说樱井成了帮闲艺人?行啊,总算没有埋没这个人才。”

兜町的街坊们听到传闻,个个为他撑腰。虽说是个新手,但精通才艺,筵席上也应对巧妙,加之当上帮闲之前他就已经是一个有名的反常传闻盛传的人物,所以很快就炙手可热起来。

有一次,榊原老爷在酒馆二楼叫来五六位艺伎,说是要做催眠术的练习,他在一旁观看。其中一位雏妓有点灵验,其他几位均无睡意。这时,在场的樱井突然害怕得颤抖起来。

“老爷,我最讨厌催眠术,您就别搞了。我一看到别人被催眠,脑袋都会变傻。”

话是这么说,一副十分恐惧的样子,然而,却又摆出一副很想被催眠的样子。

“你说得好。那我就来帮你催一下。注意,我已经施行催眠了!你慢慢就要入眠了。”说着,老爷过来一瞅。

“哟,罢了,罢了!就这玩意儿我受不了。”三平变了脸色,试图逃跑。老爷从他身后追赶,用手掌在他脸上搓揉了两三圈,“瞧,这一下真的灵验了。你不行了,怎么逃也逃不了了。”这样说着,三平的颈项就耷拉下来,就地倒下了。

接下去,只要给予有趣的暗示,三平什么都会做。说一声“可悲呀”,他就双眉颦蹙,号啕大哭起来;说“后悔、窝心吧”,他就满脸涨得通红地愠怒起来;他说要喝酒,就给他喝水;说要弹三味线,就让他抱上一把扫帚。女人们每每笑得前仰后合。过了一会儿,老爷在三平的鼻子跟前撩起臀部的衣服下摆,说道:

“三平,这麝香的气味好闻极了吧?”随后发出了响亮的声音。

“是啊,的确好闻。噢,真是香极了,心中一下子就畅快了。”

三平一副心情舒畅的样子,不停地抽动着鼻子。

“那好,你再适当地忍一忍。”

老爷紧贴在他的耳边拍手,他双目圆睁,朝周边东张西望,“到底还是被催眠术整上了,从未碰上过那么令人恐惧的事。我干过什么好笑的事吗?”说着,总算恢复了原先的样子。

接着,喜爱淘气的艺伎梅吉膝行过来,说:“要是三平的话,小妾也能给你施催眠术。瞧,我已经帮你催好了!好哇,你慢慢地就要睡着了。”

她追着在客厅里逃跑的三平,一下子扑住他的后颈项。“瞧,他已经不行了。嘿,催眠术完全灵验了!”

说着,艺伎抚摸三平的脸,三平再次变得软弱无力,张开大嘴没出息地倚靠在艺伎的肩头。

梅吉说一声“我是观音菩萨”,三平立马向她磕头;说是大地震来了,他就恐慌不已。表情丰富的三平,每一次都可显出千变万化的滑稽模样。

打那以后,只要榊原老爷和梅吉一瞪眼,他马上就会中招,软不拉塌地倒下来。有一天晚上,梅吉接待完毕回家,在柳桥上与三平擦身而过,瞪他一眼,“嘿,三平!”地喝了一声,他“嗯”了一下,就仰面朝天地倒在道路中央。

迄今为止,他引人感到滑稽的意愿已经成了一种毛病,然而,由于他善于把握火候,脸皮又厚,所以人们并不觉得他是在演滑稽剧。

不知是谁说起的传言,三平爱上了阿梅,如若不然,她是不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对他成功实行催眠术的。说实在的,三平是喜欢梅吉那样的疯丫头——那种不把男人当作男人对待的好胜女人的。第一次被她催眠,折腾得够呛,从当天晚上起,三平就恋上了梅吉的秉性,不时流露出很想有机会就做点什么的念头。可是对方完全把他当作一个傻瓜不予理睬。看到梅吉心情好的时候,三平上去搭讪两三句,她就立刻用顽皮孩子的眼神,瞪着眼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又要施催眠术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