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何谓浪漫主义(第3/7页)

如果哲学的重要性是我们应该严肃看待的事物的标准,那么上述的作家在文学史上的地位绝对不可小觑。

第二档的浪漫主义者(他们依然具有不错的文学素养,但是缺乏高屋建瓴的思想)就预示了浪漫主义的每况愈下。这一档的代表人物有沃尔特·斯科特[8]和亚历山大·仲马[9],他们的作品都很强调行为,然而却忽略了精神目标和重要的道德价值观。他们的故事依然精巧、富于想象、充满悬念,但是小说中人物追求的价值观,也就是激发人物这样或那样的行为的价值观却是原始、肤浅、不具有形而上学重要性的:对国王的忠诚,找回久失的遗产,个人恩怨,等等。冲突和故事线都是外在的。人物当然也是抽象概念,不属于自然主义的复制,但是他们非黑即白,缺乏刻画。于是他们流于平庸,比如“勇敢的骑士”、“高雅的女士”、“佞臣”——所以他们既不是被创造的,也不是直接来自于生活的,而是从浪漫主义的人物大仓库里挑选的某个现成的形象。形而上学意义的缺失(除了情节架构中隐含的对意志的肯定)表现在此类小说缺乏抽象主题的情节中——故事的主要冲突就是它的主题,而且这一冲突一般都是或真实或杜撰的历史事件。

再往下一个档次,浪漫主义的崩溃和由一个假设导致的矛盾就显现了出来。有些作家假设人的意志仅限于存在中,而无法延展到意识中,即仅限于行为中,而无法延展到人格中。这一类作品的共性是:传统的人物构成了不一般的事件。故事是抽象投影,设计诸多不属于“现实生活”的行为,但是人物是平庸的存在。故事是浪漫主义的,人物是自然主义的。这样的小说很少具有真正的情节(因为价值观冲突没有作为情节发展的原则),但是他们确实有可以替代情节的内容:由某个目标或者任务为中心的故事,而且这个故事也的确连贯、富于想象、充满悬念。

两种不可共存的元素之间的矛盾会导致显而易见的结果;行为与刻画完全割裂,于是行为没有动机、人物难以理解。读者便会觉得:“这样的人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的呀!”

由于强调绝对的行为,同时又忽略人的心理,这一类小说徘徊于流行小说和严肃小说的分界线上。顶级的小说家无一属于此类;此类中最有名的无外乎科幻小说的作家,例如威尔斯[10]或是儒勒·凡尔纳[11]。(来自自然主义学派的优秀作家也偶尔会彰显出一点被压抑的浪漫主义元素,试图基于需要浪漫主义方式才能阐述的主题来创作小说;其结果被包含于此类。例如辛克莱·刘易斯的《这里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不言而喻,此类小说一般不具有说服力。而且无论行为被表现得多么淋漓尽致,它们总是不尽如人意,也很少给人以启迪。

但是同时也存在着另一个极端,有些作家假设人的意志仅限于意识中,而无法延展到存在中,也就是仅限于对他的人格和价值观的选择,而无法延展到他在物质世界的目标和成就。此类作家共性为抒写宏大的主题,感喟世态炎凉,然而情节却是干瘪枯燥的,作品整体散发着悲剧的气息,让人相信“崩坏的世界”。这一类作家以诗人占多数。其中最重要的一位是拜伦[12],他的名字被用于命名这一类“拜伦主义”存在观:其核心在于认为尽管人永远不可能战胜厄运,还是必须轰轰烈烈地生活,为自己的价值观而斗争。

如今,这一观点成为存在主义的哲学思想,但是他们不再关注同样的宏大主题,也用自然主义的很多元素替代了浪漫主义。

浪漫主义在哲学上是赞美人的存在的一场远征;在心理学上它是一种希望生活充满乐趣的欲望。

这种欲望是浪漫主义独有想象力的根源和动力。在流行文学中,这种想象力的典范是欧·亨利[13],他令人眼花缭乱的独特技巧都是从无尽的想象当中来,这恰恰体现了他天真烂漫的真善美人生观。欧·亨利比其他任何作家都要更有朝气——更具体地说,都更有年轻人的生活态度:希望在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寻觅到出人意料的美好。

在流行文学的领域,浪漫主义的优势和潜在的缺陷都更加显而易见了。

流行文学是不涉及抽象问题的小说门类;它对道德法则采取默认的态度,以某些概括性常识为基本。(所谓常识的普遍价值观和传统价值观有本质的不同;前者可以被理性地证明,而后者不能。尽管后者也许与前者有些交集,但是他们的争取依然不是基于理性,而是基于社会的从众。)

流行小说既不提出也不回答抽象问题;它假定人们知道他们必需的知识,于是便进一步展现生活中各种惊心动魄的事件(这是它老少皆宜、雅俗共赏的原因之一)。流行小说的共性是它们没有外显的观点,也不企图传达任何哲学观点或者宣传任何哲学谬误。

侦探小说、冒险小说、科幻小说和西部小说[14]。这一类作家中的优秀代表与斯科特、大仲马等十分类似:它们关注行为,但是它们的正派人物和反派人物都是抽象的投影,形象非黑即白,分为明显的两派。(当代的这类作家中优秀的有:米奇·斯皮兰、伊恩·弗莱明[15]、唐纳德·汉密尔顿[16]。)

一旦我们去研究二流的流行文学,我们就会来到一片文学理论彻底失去价值的真空地带(尤其是当二流的文学包括了电影和电视的媒介之后)。浪漫主义的特征完全消弭。这种层次的写作已不是潜意识假设的产物:它是东抄西袭的庞杂元素的堆砌,而不是人生观的创造。

这一层次有如下共性:它不仅仅使用传统的、自然主义的人物组成浪漫主义的事件,还在实践更加荒谬的做法:使用传奇化的人物以代表传统价值观。如此的做法只能是拾人涕唾,只能表达空洞的陈腔旧调,以之代替价值观判断。这种方式缺乏浪漫主义的基本属性:作者个人价值观的独立创意——同时它也缺乏(优秀的)自然主义者的纪实:它不会“以实体的本身面貌”来展现它们,反而表现人的自命不凡(例如做作的角色扮演或是天马行空的情节),然后自欺欺人地认为这就是现实。

二战前的大部分“低俗杂志”都属于此类,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各种灰姑娘式主题、母爱主题、历史主题或者“一个平凡的人却有着金子般的心灵”的主题。(例如埃德纳·菲伯[17]、范妮·赫斯特[18]、巴利·班尼菲尔德[19]。)此类小说没有情节可言,多多少少地有一些还连得成线条的故事,但却没有可以辨识的刻画:那些人物从纪实的角度是漏洞百出的,从形而上学的角度又是毫无意义的。(对于这些作品是否属于浪漫主义的分类尚存在争议;它们通常被归入浪漫主义的主要原因是它们无论从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难以与现实存在相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