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玛吉(第2/7页)

她住在一栋煤渣砖盖的宿舍楼里,这地方素来是给U大学的边缘人住的:结过婚的,交换生,转学生,或是“较成熟”的学生,等等。每所大学都有这样的宿舍楼。乘电梯上楼找她时,我便怀揣着她也是个异类的念头。

来到她住的那层,只见几个猜不出国籍的外国学生正在开一场派对。一位穿着紧身连衣裤的女孩递给我一碗冒着泡泡的红色食物。我委婉地拒绝后,问她能否指给我看玛格丽特・汤的房间。女孩叹了口气,指了指过道的尽头。

她的房门上挂着块写字板,上面用紫色墨水写着她的名字。玛格丽特(Margaret)的“M”的上半部分,和汤(Towne)的整个“e”都被擦掉了。字写得工工整整,是颇为老式的写法,就好像笔者曾经在只有一间教室的学校里学过书法(而且很可能别的都没怎么学)。我已经准备好见到一个家境富裕、没有头脑的女孩,这类人在U大学多不胜数。

我敲了敲门,让我诧异的是,门自己开了。房间九英尺[2]长、七英尺宽,三面都是煤渣砖,看上去颇像间囚室。摆下一张标准配置的加长型单人床后,就没剩下多少空间了。床板上叠了大约有七张床垫。在这堆垫子上面的正是玛格丽特・汤本人。她长长的红头发乱蓬蓬的,有点缠绕打结。她的眼下有黑眼圈,看上去又像要哭又像要笑,或者只是精疲力竭罢了。[简,你可能会觉得七张垫子应该把人抬得很高了,但是U大学的床垫都薄得可怜。七张U大学的床垫,只相当于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的两张那么厚。]

“累死了,”她说,“我感觉好像很多很多年没睡过觉了。”

“玛格丽特,我是助——”

她打断了我:“你看上去也很累。”

她说这话的样子,差点儿就让我哭了出来。“是的,”我说,“我是很累。”

“要是你愿意的话,可以睡在这里。”她主动邀请。

“睡在你床上?”我不敢相信。

“睡在我床上。”

于是我睡了。这样的大方邀请可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我在次日下午醒来,是个星期五。她正盯着我看。

“睡得如何?”她问。

“还行。”我打了个哈欠,“玛格丽特,这么多床垫是怎么回事?”

“我以为它们能帮助我入睡,可事实上并不起作用,”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床上爬起来,“我要去刷牙了。之前就想起来了,可又不想弄醒你。”

我躺在玛格丽特的床上,享受着充分休息过后的幸福感。我往床中间移动,就在那时我感受到了——一块凸起。虽然很小,但能摸到。我从床上起来,掀起第一层床垫。什么都没有。又掀起第二层。什么都没有。接着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什么都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最后,我掀起第七层床垫,紧贴着床板的那层。我在那里找到了它——一支钢笔。一支陈旧的比克黑钢笔,一头有轻微咬过的痕迹,是那种一美元能买十支的普通钢笔。

她重新回到房间,高高地仰着头。

我把这个硌人的东西拿给她看,“你睡在一支钢笔上了。”

“钢笔。”她笑着说,“哦。”她从我手里接过钢笔,盯着它看了很久很久。她吻了我,对我说谢谢,接着又吻了我。她开心地回到床上,并邀请我跟她一起。我这么做了,简,我真这么做了。

“玛格丽特。”我开口道。

“大家都叫我玛吉。”她说,“你叫我玛格丽特时,我差点没反应过来你在跟谁说话。”她笑了,是那种缓缓的睡意缱绻的笑容,然后翻了个身侧卧着。“那支钢笔,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可能用不了了,看上去太旧了。”

她很固执。“我还是想知道到底能不能用。”

我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下床找来一张活页纸。为了让墨水出来,我开始心不在焉地画一个歪歪扭扭的无限符号。

“貌似不行了。”大概一分钟后,我说。在笔头的压力和反复的书写下,纸都要破了。

“再试一试,”她说,“拜托你了。”

于是我继续试。我改为画爱心。接着是字母表。然后开始写自己的名字。就在这时,钢笔开始出墨了。

玛格丽特笑了起来。“我真开心。”她说,“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可就是很开心。”她看着那支钢笔,仿佛它是世间出现的第一支钢笔。她看着我,仿佛我是这世上第一支钢笔的发明者。“那是你的名字吗?”她审视着我写的字问。

“是的。”我说。

“是个好名字。很高兴你叫这个名字。这是个相当不错的名字。”

“谢谢你,或许是的。”

“这笔,看上去是个好兆头,不是吗?”

我表示同意,确实是好兆头。

她又念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点点头。“你是《道德论证》课的助教,是吗?”

“是的,”我不情愿地承认,“实际上还是助教组长。”

“那课纯粹是无聊的胡扯,对吧?”

“没错。”我赞同。

“没错。”她重复道,“那现在,你干吗不回到床上来?”

于是我又睡了过去,但心却醒着。玛格丽特有种独特的方式,能让人觉得自己是世上第一个发现她床上这块宝地的人。

一层淡黄的色彩披上人行道,这意味着我彻夜未眠。我望向玛吉。她的红头发无处不在,她的双眼肿胀,口气很重,还有一簇若隐若现的小胡子。忽然间,我突然想和这个女人共度余生,不管她是否被诅咒了。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她说什么或是不说什么,无论她做了什么或是将会做什么,一切都无法改变这一点。现在是清晨五点,我如此确信。

玛吉上周搬出了宿舍楼。我卧室的墙边摆满了她的箱子。(她在那间九英尺长七英尺宽的囚室里放下了数量惊人的东西。)在贴着“玛格丽特・汤——杂物”标签的箱子上,摆着打包用的工具,其中有一个大线团和一把刀。我从床上起来,从线团上剪下一段三英寸长的线。我爬上她的床,打量着赤身裸体睡在床单上的我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