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2/4页)


  婆重新在剪石狮子的时候,支书从塄畔的便道走了下去,河滩地里,种的包谷苗已经绿茵茵有四指高了,而稻田里栽下的秧还没缓过色气,黄蔫蔫的。他蹴在那里吃了一锅烟,再走上塄畔,婆已经剪好了,是头威猛的狮子,狮子的嘴里含着药丸,他满意了,把纸花儿收起来,装在了白衫子口袋,还按了按,然后去了磨子家。
  秧苗还没缓过色气,支书心里着急,磨子心里也着急。田里需要水,渠是修好了,但水流量不大,他们安排了劳力到渠入口的河道上垒一道石堰,把河床水位抬高,保证水流进来白天晚上浇地。水灌进地里要专人经管,磨子琢磨来琢磨去派谁去好,先考虑面鱼儿,但面鱼儿眼睛不好使,白天还可以,晚上连轴转,怕吃不消,就想到迷糊,迷糊在欢喜死后喂牛,他没欢喜经心,喂牛时间不是早了就是晚了,而且牛圈里不好好垫土,老是稀泥咕咚,大家意见很大,就决定让面鱼儿替了他喂牛,让他去稻田里浇水。但给迷糊一谈,迷糊不愿意,说他瞌睡多,如果让他去,夜里他要是在稻田边睡着了,水灌得打豁了渠,他不敢保证。磨子说:你在家成夜打草鞋哩,咋没瞌睡?迷糊说:还不是为挣几毛钱?我年纪大了,爱钱了么。磨子说:就是年纪大了爱钱怕死没瞌睡么。迷糊说:瞌睡少是少,爱发迷登。磨子说:给你派个狗尿苔去,你要迷瞪了让狗尿苔叫你。迷糊再没理由,却要求先派别人和狗尿苔去,他才和牛有感情了,让他再喂几天,三天,只三天。磨子只好先让马勺和狗尿苔去稻田浇水。
  狗尿苔和马勺没有多少话说,白天就那么过去了,一到晚上,他就叫牛铃陪他,马勺却拿了个草簾子在稻田与莲菜池中间的路上睡觉。马勺他妈死后,马勺也有了心慌病,身子就沉,总是让狗尿苔跑来跑去察看水灌得怎么样了,铲开这块田的水道子,又堵上那块田的水道子。狗尿苔说:把我累死了!马勺说:你小娃腿软和。狗尿苔气得也坐下来。马勺说:你个碎(骨泉),你跟霸槽时跑前跑后你咋不累,我就指挥不了你啦?!狗尿苔说:让咱俩浇水哩,又不是让我一个人浇水呀,你咋不干?马勺说:我这几天身子不美,胃口不开……狗尿苔说:是到了厕所见啥都不想吃啥?!马勺拿他的鞋就砸过来,狗尿苔一闪,鞋掉在水里。这么一打闹,狗尿苔又没走了,还得把鞋从水里捞出来给他。狗尿苔说:好,好,你就睡在草簾上给我说笑话。但马勺并不是会说笑话的人,他睡在草簾子上就睡着了。睡着了就睡着了,全当那里睡了头猪,偏偏马勺又睡不稳,他心慌,一会儿就醒了,嫌狗尿苔和牛铃在地那头高声说话,吵了他。狗尿苔和牛铃说话声就低了,牛铃说:咋让你和马勺来浇水?狗尿苔说:再有两天他就走了,让迷糊来哩。牛铃说:那才是懒狗!草簾上睡着的马勺要拉屎,屁股蹶在水田里拉嫌水溅了他,竟然摘了一片莲叶铺在草簾上就拉了,拉毕,提起莲叶四个角,啪地甩在稻田中去,一股臭气就顺着风吹过来。牛铃说:你应该包回去放到你家自留地呀!
  第三天,狗尿苔就给磨子反映:马勺成夜只图睡哩,与其让马勺浇水,不如只派他和牛铃。磨子说:明日迷糊就去了。但是,磨子也没想到,就在这个下午,牛圈棚里那头患病的花点子牛死了。
  牛死的时候,狗尿苔并不知道。下午死了牛,当下磨子让长宽去杀牛,长宽晓得这头牛有牛黄,剖开肚子后小心翼翼把牛黄取了,好多人都来看牛黄是什么样儿,老牛就是有了这牛黄才死的。长宽说:牛可怜,辛苦了一辈子,它死呀还给人留一笔钱的。秃子金说:牛黄是牛的肝病,那面鱼儿会不会给开石也攒些钱?大家拿眼睛看面鱼儿,面鱼儿正扛了自家的梯子,又拿着锤子和木橛,准备着牛皮剥下来了就钉到墙上,听了秃子金话,没有做声,弯腰系脚上草鞋,他的草鞋已烂得没了后跟,用草绳把草鞋又缠在脚面上。长宽双手是血,抹了一下秃子金的嘴,低声说:哪壶不开你提哪壶!面鱼儿却说:我这肝上能生牛黄也就好了。说得大家一时倒没了话。
  牛皮开始剥起来,大家发现就在牛左侧肋条那儿凝了一大片黑血,就疑惑了:这是被殴打的,谁这么打了牛,可能是被打后才致死的。磨子也过来看了,立即喊迷糊:这牛是咋死的?迷糊说:早上我喂了一遍料,它就卧在地上不起来,吃过中午饭,我给圈里垫土,它还卧着,我说起来起来,一看,它死了。磨子说:这么大片的淤血是咋回事?迷糊说:这我不知道。磨子说:你喂牛哩你不知道?你打没打它?迷糊说:它老卧着不起来吃料,我用棍子吆着它起来么。磨子说:你用棍子吆它哩,你就这样把它吆死了,你咋不死么,你让牛死?!迷糊说:你咒我死?论辈分,你该叫我叔哩,你咒我死?磨子也火了:你是个毬!你滚吧,现在就滚,永远不要到牛圈棚来!迷糊说:你让我滚?我是支书指派的!让我滚?!磨子冲进牛圈棚旁边的那间土屋,将屋里迷糊的一床破被子扔了出去,还扔了他拿来的鞋耙子,鞋耙子在院门外的石头上跳了跳,三个齿儿就断了。迷糊扑上来和磨子打,依然使用他抓卵子的办法,但一低头刚扑过来,磨子一脚就把他踢远了。
  磨子是队长,竟然打了迷糊,在场的人就都呆了。他们把迷糊拉开,迷糊还要往前扑着,秃子金说:你能打磨子呀,把被子和鞋耙子拿上回去,回去!就陪着迷糊回,迷糊抱了被子和鞋耙子往回走,说:我是打了牛,它是该死呀,凭我打几棍就能打死?他磨子脚那么重地踢我,我咋没死?秃子金说:反正是病牛,又干不了活,死了就有肉吃啦。迷糊说:就是么,谁不想吃牛肉,他磨子不想吃?却不回去了,要秃子金陪他去找支书告状,说磨子把他裆踢着了,踢得现在起不来,要断子绝孙呀。秃子金说,你没老婆,就是能起来,还不是断子绝孙的。迷糊又骂秃子金,秃子金笑着说:要去你去。自己就退了。
  牛铃一直是在杀牛的现场,他很积极,长宽剥牛皮,他过去帮忙拉牛腿,拉牛腿的人多,不让他拉,他就拽着个牛尾巴。牛的左眼还睁着,像个铜铃,右眼闭着,眼皮子已经烂了,眼下却有一道发黄的印痕,他知道这是牛流过泪,伸手去按左眼,想让眼皮能合下来,但合不上,牛眼就一直瞪着他,他扇了扇趴在那里的苍蝇,从长宽头上取了那个小草帽盖在了牛头上。长宽说:干啥呀?牛铃说:牛看我哩。长宽说:去,拽着牛鞭!牛铃这才知道牛鞭在牛肚子里还有那么长一截。牛鞭割下来了,秃子金拿着要挂在牛棚房的柱子上,几个妇女已经背了大环锅进来,准备起灶烧水,问秃子金:那是啥?秃子金说:好东西,男人身上也长着的东西。妇女说:男人身上也长着的东西,那女人就没有?秃子金说:有时有,有时没有。男人们就哈哈地笑。面鱼儿说:秃子金你瞎说啥哩,把那东西挂在阴凉处,阴干了将来做碾杆套绳。水皮说:做套绳可惜了,给支书留着泡酒。秃子金说:咦呀,水皮,你脑袋瓜这灵的!水皮说:灵人不顶重发,我还灵呀?没想,一句话没落点,老顺家的狗一下子扑过来叨住了牛鞭。老顺来的时候,他家的狗也跟了来,但谁也没留神,等狗突然叼了牛鞭,反应过来,一片惊叫,狗已经跑出院门了。大家就撵出来,用棍要打,急得脱了鞋扔过去打,狗顺着山门前的漫坡跑,谁也撵不上,只有牛铃仍还在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