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2/7页)

“所以说你是猪啊,说和做之间有个利弊问题,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教你啊?”

“我又不想当官,我怕什么。”

“放肆!你以为我这是空穴来风吗?上面有电话来说目前正在调整干部,我们不给强书记加分总不至于给他减分吧。”

“上面?哪个上面?”

“跟你说不清楚,你就当是‘深喉’吧。”

深喉,最简单的定义,就是事件背后所发出的那个更深层次的声音。

呼延鹏无言,但从表情上看,他绝没把这件事当做一回事。洪泽看在眼里,丢过来一张报纸:“这是昨天的《精英在线》,你看看吧。”

呼延鹏翻开报纸,头版便是介绍强书记其人其事的文章,字里行间,深情厚意,完全不是应景之作,甚至深入到强书记的家乡以及他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分别由他的兄长、乡亲、老师、同事、妻子等不同的角度,着力描写了一个在当今官僚体制下的极其不同凡响的官员。

谁都知道,强隐闻书记有政治洁癖,他为官清廉、务实,在南方沿海这样一个大城市,居然从不吃宴请,从不收礼,妻子一直在某单位当会计,没有一个子女在国外或开公司赚大钱。他在本地工作期间,不仅着力于经济改革和政务改革的实践,同时铁面反贪,义无反顾,不仅力掀反腐风暴,同时尝试构建反腐制度。他以朱总理常说的古训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吏不畏我严,而畏我廉;民不服我能,而服我公。公则明,廉则威。

更值得人们敬重的是,强书记常说:“当干部,光注重自己名节为下,重视国计民生而不顾自己荣辱者为上。”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总是亲自去解决那些陈年积攒下来的最难办的事。有官员说在强书记手下当差很不舒服,也有官员在他赴京上任之际长舒了一口气。而人民群众对于这样一位一蓑烟雨两袖清风的干部却是有口皆碑。

在不止一次的“接受新闻监督恳谈会”上,强隐闻书记斩钉截铁地说:我们要树立监督就是支持的观念,不能让这一有效的机制成为空谈。

洪泽叹道:“这样的干部不是太多,而是太少,所以要投鼠忌器。何况,官场上的事情那么复杂,有些看起来不经意的小事都可能成为政治上的把柄。”

沉默了片刻,洪泽话锋一转道:“呼延,没有孤岛上的名记,其实政治上的成熟才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你看现在的官员,必须具备文人的风骨,至少也要懂得附庸风雅或者即兴作秀;那么反过来说,文人也只能兼备政客的要素,否则不成了糊涂蛋了嘛。你以为别的报纸都不知道翁远行冤案这件事?笑话!你有线人耳目,未必别人就没有?!可是统揽全局,在目前的形势下,方煌就太聪明了,他让手中最热卖的报纸不仅不登这种给往上走的干部减分的案子,反而大谈他极其正面的品行,人家这才叫踩在点子上了。”

呼延鹏道:“方煌是我敬仰的前辈,不过他未免太不清高了。”

洪泽笑道:“我知道你最佩服的人是戴晓明,他当然不是清高,而是太有锋芒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把话放在这儿,他绝对不是方煌的对手,在很多事情上,方煌比他老辣得多。我只举一个例子,市委副书记的司机,想把他老婆搞到贵报资料室,戴晓明不肯,回话是她没有文凭,这不是屁话吗?有文凭还用找你吗?!人家现在在南报资料室。你知不知道每到关键时刻总有人帮方煌垫话,这就是他下面的报纸每每走钢丝而他就是屹立不倒的原因啊。”

这样的事情何止一件半件,作为戴晓明的下属,呼延鹏知道的只比洪泽多。的确,无论是在本土还是在圈内,戴晓明都是一个颇具争议的人物,他性情狂放,常常语出惊人,不仅不注重“左邻右舍”的关系,反而使其更加恶化。比如,由于《芒果日报》的崛起,南报和晚报也相继成立了报业集团。然而品牌久远的晚报无论是子报还是副业都莫名其妙地成为赔钱货,搞了一个《金领报》金领白领都不看,还有一个名人高价旅游团,就是跟着名人去日本去欧洲也是办了几个假期就办不下去了,这一切的投资、经营均亏得鸡毛鸭血,晚报作为母报只能无止境地倒贴,直贴到气虚体弱。在这种情况下,戴晓明却在工作例会上说,在这场报业大战中,晚报已经出局,被我们玩残了,以后只盯着南报就行了,他要跟方煌一决高下。这件事把宗柏青的老丈人,也就是晚报的老总气得半死,好好一位老同志,见人就骂戴晓明,实在有些失态。

尽管如此,戴晓明在年轻人心目中威信仍然很高,呼延鹏就是其中的一个。在交谈了一阵之后,呼延鹏对洪泽说:“你知道我这个人对苟且一向不以为然,所以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戴晓明死得很难看,我也还是认为他更有魅力一些。”

洪泽像长辈那样拍拍呼延鹏的肩膀:“以你这样的性格,怎么会喜欢费玉清呢?你知道吗?我妈特喜欢费玉清。”

呼延鹏起身道:“少啰唆,如果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别拿村长不当干部,我们俩是上下级关系你懂不懂?”

“呸。”

“好了,翁远行案子的事到此为止。这件事本来要跟戴晓明打招呼的,不过你是当事人,我这么做也符合淡化处理的要求。”

呼延鹏离开时,洪泽只是把他送到走廊上,脸上的神情淡淡的一点也不热络。呼延鹏心想,洪泽在官场上混得越发是游刃有余了。

一天晚上,透透难得有空,呼延鹏也慌慌张张处理完手上的稿子,两个人决定好好放纵一晚。这时的呼延鹏早已把翁远行一案抛至脑后,他觉得洪泽有些话说得是对的,尽管他讨厌成熟这两个字,在中国,成熟不就是没有光芒和棱角吗?!甚至好奇心都应该越少越好,从头到脚滑溜溜的。可是他还是觉得洪泽的话有道理。反正大案要案自有新华社的通稿,自己身在党报,就是再别出心裁也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那么他又何必像穿山甲一样东钻西钻,万一卷进政治的漩涡,那就太没意思了。这跟正义、良知、关注弱势群体和替老百姓代言完全是两码事。

透透要去吃寿司,呼延鹏说你简直就是一个哈日族。透透说日本餐是健康食品,少油清淡,所以她百吃不厌。

两个人在“金田中”席地而坐,对于酱汤呼延鹏几乎捏着鼻子才能吞下去,可是无论如何跟透透在一起他还是很快乐的。寿司端上来以后,他们像以往那样两手同时划拳,也就是说两只手可以同时出不同的锤子剪子布,谁赢谁先挑好吃的寿司。挑战是无声的,无声中充满了默契和温馨。自然,透透挑走了鱼子酱、吞拿鱼、刺身的寿司,呼延鹏觉得自己吃了一肚子紫菜米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