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胡三爷过世后不久,都快结婚的胡玉凤突然改变嫁出桃花寨的决定。男方已经来说婚期了,她却一口回绝,说死也不离开老寨子。这可把三奶奶急坏了。三爷在时,里里外外都是三爷招呼应酬,现在轮到她拿主意了,她却一点主见都没有。与胡二娃商量,胡二娃却护着玉凤:“她自己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做主。”牛都踩不烂的一句话。

玉凤是喜欢她的未婚夫的,也喜欢川西坝子,展展的平,她不喜欢的是茅草房和水田,不喜欢烧麦草、稻草的生活。但这一切都不是她改变决定的主要原因。爸爸走了,妈妈也老了,哥哥虽在,却残废了。几口人的日子靠嫂子巴桑是难以支撑的。她不仅要给妈妈养老送终,还要完成爸的托付。对着那些定亲的礼物和人们,她告诉他们:

“请你们回去给他家说,如果愿意上门,婚期就按他们的办,如果不同意就算了。”

玉凤说这话是周全了几方面的。她既没有提出退婚,她知道退婚的结果是要退礼物的,几年中收的礼物不少,现在是退不起的,退不起就得过门。她也知道对方是不愿到山里来的,不说居家过日子,就是逢年过节在寨子里两三日都住不惯,特别是咽不下山里的玉米面蒸蒸、玉米疙瘩,每次看见他吞食时,白眼仁都翻了出来,快死了一样,让她好笑,也让她难过。

三奶奶还在数落,玉凤却不耐烦了:“妈,你吵啥呀,女儿这么大了,自己有自己的打算,难道还招不来一个女婿?”

天宝和巧珍现在才真为地宝的婚事担心,以前这杂种是非小姝不娶,上门提亲的人把门槛都踩断了,就是不对头,不上心。这一下好了,他俩找了几个媒人,人家都把个头晃得货郎鼓一样,有时还远远地躲他们,有的媒婆干脆拿以前的毒话还以颜色。

地宝这几年的名气很大,不仅在桃花寨,就在这十里百寨他的名气都很大,大到已超过以前的老地主。众人知道他不仅是司令,更知道他心狠手毒屁眼黑,只要说到地宝都惊呜呜地叫一声,要是谁为他去提亲,人家都会认为这人有毛病,脑壳里灌了水。

“嫁给他,有多少女儿嫁给他?不知到哪天去收尸哩。”

很多人都这样说。

地宝知道父母的担心,但他还在阶级斗争的狂热中,他不把个人的婚姻放在心里,他是必须为桃花寨,甚至全人类而奋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呀。

“儿呀,张家已是三世单传了。”

巧珍杜鹃啼血似的一声呼唤,把地宝的心叫得血淋淋的。

地宝望着母亲,巧珍也凝视着他,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深情和期待。地宝眼里的阴湿渐渐化开,一片明净的水波随即闪过。巧珍向儿子走过去,地宝抱着妈妈,把头重重地放在妈妈的肩上。

桃花寨的人们开始过正常的生活了,他们日出而出日落而归,每天背太阳过一次山。尽管地宝还认为这是不正常的生活,但他再也不去组织任何的批斗会了。哪怕公社要求他组织,他也懒得听。柳似松和杜红梅催得急了,他就装病,三五天都不出门。失落、失落,他飘在空中,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和寄托的东西,他完全被黑洞所吸附,所吞吃,所咀嚼,他没有任何方向感。

接下来,他感到了孤独。桃花寨的人基本都不搭理他了。劳动之余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摆龙门阵,说笑话,甚至打情骂俏,他却只好蹴在一边,没有人跟他说话、搭白、招呼。有时看见别人冲壳子在劲头上自己去凑热闹时,场面一下就哑了或者干脆就散了,根本不跟他一起玩。他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所有人都讨厌的人。每当这时,他就想跟小姝套点近乎,小姝也躲他,怕他给她传染什么病毒似的。地宝没有办法,他只好在别人都歇气抽烟时仍然不停地干活,别人也不在乎,没有任何人叫他休息,甚至连眼睛都不正眼看他。无所谓,只要心里不空虚不慌张就好。地宝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工具,不停地拧紧运动的发条,让自己往死里转动。

回到家里,三口之家都黑脸瞪眼,父亲总责怪他毁了这个家的一切,就连家里的快乐都难以找寻。巧珍不说话,心里也很苦。每当儿子不休息地劳动时,她都会上去劝他:“地宝,歇气了。”地宝看她一眼:“妈,我做着活路还好受一点。”妈劝不了他,只好说:“就是条牛也会累死的。”地宝无语。没有了言语的家还算什么家呢?没有了交流的家还算什么家呢?在这时,地宝多么需要一个女人和他说说话,掏掏心窝子,多么需要几个朋友陪他喝喝酒,聊聊天呀。

再次想起小姝已是玉米挂红须的时候了。

好几年没有这么好的庄稼了,但野物这几年却也多了起来,白天猴子进去践踏玉米,晚上野猪、老熊、刺猪子、麂子等都会跑出来。是搭棚子的时候了。

几天之内,棚子就搭完了,分棚子却是一件难事。寨里的小伙子必须全部出动,再剩下棚子就只有妇女去守了。前几年地宝根本不需要去守棚子,即便去也可以挑近便好走的地方。今年就只好等其他人都挑完了,最远的、最难的就留给他了。他和阿姝共同看守官寨周围的地。父亲知道他出门以后胆小,让他跟他换,地宝坚决不同意。

那是一个很艰苦的工作,每天晚上收工回家吃过晚饭才出门,远的地方得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达时,还得先烧火升烟子驱赶蚊子,差不多后,就扯开嗓门吼一阵子,给野兽传递信息以警告。中途还得吼一次,恐吓进地的野兽。早晨起来以后还得去看守的地块做全面的检查,看有什么野兽来过。

有枪的人守棚子却不声张,他们需要的是悄悄地入棚,悄悄地入睡,灵快地醒来,发挥好听力应付地里发生的一切。地宝有枪,他也如此。几天过去了一切照常。这天晚上,他被一阵噼啪声惊醒,这应该是群猪进地了,响动大,动作快,糟蹋动辄成片。地宝静听一阵,声响越来越大,他有些怕,不敢下棚去,把枪抱在怀里。正在他拿不定主意是吼还是去地里猎杀时,对面传来了阿姝的声音:喔嗬,喔嗬嗬,打呀,杀呀!他听见地里野猪惊吓的奔跑声,有时还夹杂一两声小野猪的叫声。

第二天早上他去地里检查时,一大片玉米糟蹋成了一坝草。他感到了后怕,如果这样下去,不仅守棚子的工分全部扣光,就连年底的分配也会赔掉一大半的。

当天晚上,地宝把枪借给了他爸。天宝说地里有一只麂子。快天亮的时候就听见他所守的地里传来枪响。早上他便背了一只麂子回家。地宝没有枪的晚上,也只好扯开嗓门吼了一晚,地里没有留下新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