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叮叮当当一串清越的马铃声夹裹着些微的寒意从官寨不远的青树林中飘逸而来,穿戴一新的老地主只轻轻地干咳一声,久等在广场迎亲的队伍哗的一声便摆好了阵势。人们看见来自几百里以外的荷叶寨的送亲队伍,全骑着高头大马,马鞍上都是金灿灿的珠宝。第一匹马驮着很大的太阳馍馍,栩栩如生的似一轮圆圆的太阳,伴娘和新娘的马并列而行,都穿得花枝招展,放射出耀眼的光华,不仅阵势让桃花寨的所有人汗颜,就是送亲队伍的英武和美丽连老地主都觉得心虚。

在送亲的马队在官寨前的广场边停下的时刻,迎亲的鞭炮便放响了,唢呐、羌笛也吹响了,夹道欢迎的羊皮鼓队霎时把羊皮鼓敲得惊天动地。

天宝在新媳妇的马旁蹲了下去,将背造型为一个落脚的平台,他看见了洁白的马肚子和马肚子上正冒着热气的细密的汗珠儿,头似乎碰到了新媳妇的云云鞋,马铃铛在微微的摇曳中发出曼妙的声响,牵马的人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天宝知道该往下蹲一点,他很惬意这样做。随后,马背上就有一些微妙的声响,背上便有了一只脚轻轻踩上的重量,又一只脚踩了上来。他知道新媳妇的身子正从马背上移至他背上,此时的天宝是多么的幸福,幸福得发抖。

他颤颤地往下蹲,慢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不是在往下,要是能直起腰就好了,他可以像白马一样,把她驮到另一个世界去,不知是谁又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他便看见了那双绣了花的鞋从他的耳边移了下来,随后一个红包从新媳妇的手上丢在了他的面前。

释比已把所有的神安顿好了,颂词也在这时随着那绣了花的鞋的落地,从释比的嘴里唱响出来。

天宝忘记了地上的红包,眼鼓鼓地看着那双绣花鞋往前移动,他甚至忘了再站起来,像马一样四蹄立地,头昂着去看那个姣好的背影,那是一个什么样的背影呀,杨柳扶风,小母马发情。

正酒以后,花夜开始了,桃花寨几乎所有的人都云集在官寨里,大家一起唱《吉祥谣》、《姐然然擦》等,歌声此起彼伏,经久绕室。待大家唱到高潮时,老释比和主家以及送亲的三方开始对唱《尕姆莱嫚》(羌族婚庆时唱的古歌,把新娘子比喻成天上的金星鸡)。

只听天宝等人一起唱道:

“尕姆莱嫚,吾依波十,子娘姐格,舍泽额额……”(尕姆莱嫚,我们主家,老地主的婚姻喜事……揣有兴旺,揣有发达,揣有吉祥,揣有如意……)

天宝等人的唱声未落,伴娘等人便接唱了:

“尕姆莱嫚,啊依波十,白色勒寐,子娘姐格……辅居安吾,撮居安吾,得色安吾,阶色安吾……”(尕姆莱嫚,今天是我的主家的女儿的婚姻喜事……请来释比,他有好办法好主意,有兴旺,有发达……)

伴娘等人的歌声的余音被老释比接了过去:

“尕姆莱嫚,啊依波十,子娘姐格,舍泽额额……国耳色色,国撇色色……”(尕姆莱嫚,今天是我们主家大喜的日子,我在这里代表主家还神愿,还天愿了……)

就这样,他们不断地对唱,不断地喝酒,从地下唱到天上,从人唱到神,从树唱到山,为新娘的婚礼营造一个浪漫温情的殿堂,让新娘享受红云天辉的美景。

新媳妇没有出洞房与他们一起对唱,听着外面的歌声不绝于耳,感受了场面的壮阔和人们的深情。

天宝边唱边看老地主,老地主经不住一行人的吹嘘和赞颂,不多久就把酒喝多了,他把老地主死沉沉地背回新房,如豆的残灯下,天宝没有看见新娘的姿色,只隐隐地感到一种穿心的香气。他低着头,忐忑地退下,将门随手带上。一夜之间,天宝想听到新房里的响动,以此刺激自己的情欲,他甚至站在门边,将耳朵紧紧地贴在门上,但什么响动都没有,很深的夜吞没了所有的声音。

次日,他早早地在餐厅侍餐,老地主满面欣喜地和新媳妇一起从房间里走出来,步态比以前轻捷了一些,神色比以前光鲜不少,紧随其后的新娘倒显得有几分的惆怅和失落。天宝不敢正视,只斜眼一扫就吓了一跳。

他可从未见过这么让人魂魄出窍的妖精呀。

“阿姝,过来。”

她有些不情愿地在老地主旁边坐下来,老地主一一介绍了共进早餐的亲朋好友,阿姝没有一点兴趣,只是礼节性地施以礼貌。但老地主没向她介绍天宝,阿姝的目光却落在了天宝的身上。老地主干咳两声,早餐便开始了。天宝木桩一样站在那里,目光游弋,四处逡巡。

“天宝,你也去吃吧。”

阿姝就抬起头找天宝,天宝马上应答,阿姝就把目光火星子一样落在他身上,他不敢看她,退下时,后背依然感到凉飕飕的不可名状。

下午,天宝照例照顾老地主抽大烟,这是老地主比饭还重要的东西,甚至比女人还重要,一天也离不开少不得的。晚上老地主果然有了动作,但很弱小,没有听见阿姝的任何反应,过不多久,却听阿姝说:

“滚下去!”

接着又听见老地主说:“老了,不中用了,这么好的东西都受用不起了。”再接下来就听见了阿姝的抽泣声。

天宝望着屋顶,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就在阿姝下马踩在天宝背上的时候,巧珍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儿子落地时,张传世站在楼顶上,感觉到一股冷风吹过,让他打了一个寒噤。下楼时,水秀很兴奋地告诉他说:“这下好了,又有传递香火的了。”张传世却没有太多的喜悦,独自出门把犁头挂在了大门上(羌族习俗,生儿子在门前挂犁头,生女则在门前挂扫把)。还未进门,水秀就又急不可耐地对他说:“给孩子取个名吧,不然这爷爷就白当了。”张传世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就叫地宝吧,沾点地气好。一个天、一个地,也算个照应。”

巧珍开始埋怨天宝了,儿子生下来已经十多天了,还不见这天杀的回来,又不是几百里几千里,一袋烟的路程怎么一下就这么远了呢?她不得不把状告到水秀处,水秀这才大悟,真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到儿子了,自己便亲自去老地主家。

天宝是老地主的长工,黑土坡的几十亩地就归他们一家人种,以前的地租收得很高,张家的日子不好过,天宝的爸爸就不得不当上了“吊路子”,靠山吃山,添补生活。天宝十多岁上就跟父亲钻林子、爬岩子、打猎为生,成就了一手好枪法,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在他的射程之内便十拿九稳。十八岁上便长得牛高马大,一表人才,被老地主看上,去了老地主家为老地主当保镖背盒子炮。由于天宝位子的重要,加之他的殷勤和细心,没两年,天宝便成了老地主的心腹,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黑土坡的地租也年年往下减,家里的日子便像天宝一样不断盈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