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杰弗逊日记

魏金斯先生,你让我写点东西,但我不知道写什么。你说有些话我一直没告诉别人,现在应该写到本子上,烂在心里不好。可我既不知道写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写。除了老师布置的作业,我长这么大没写过别的东西,连一封信都没有写过。教母念信写信的活都是别人干的,她一次都没找过我,所以我也写不出什么来。等我想好了,下次再写吧。

天快黑了,我吃完米饭青豆,喝了一杯牛奶。阳光洒进窗户里,地板上好大一块光亮,树的影子闪来闪去的。犯人们大声说笑,我都听见了。今晚就写到这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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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晚没睡好,老是做那个可怕的梦。我好像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走着走着出现了一道门,我就醒过来了。我怕再做这样的梦,觉都不敢睡了。我想把梦里看到的一切都记下来,可房子里没有灯,月光又太暗了。等到天亮后我才开始写,可是想说的话又忘了,太阳升得老高还想不起来。

教母给我带了一些复活节彩蛋,我吃了一颗,教母吃了一颗,安布罗思牧师吃了一颗。安布罗思牧师问我主为什么被钉到了十字架上,他说主是为我而死的,目的就是在天堂里等我。他对我唯一的期望就是听我说一句想进入天堂,跟圣子还有天使一起快乐地生活。他说我要是真心实意地祈祷,我的灵魂就能上天堂。教母哭了,卢小姐就抱住了她。教母说只要我肯祈求上帝宽恕我的罪恶,她这一辈子就算没白活。她和安布罗思牧师都跪在地上,卢小姐坐在椅子上,抱着教母不放。保罗终于过来带我回牢房了,我很高兴。

我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可我一晚上睡不着觉,老想起一个人说的话。他说上帝要是爱他,就不会带走他的妻子,留给他一个破碎的家庭和一双年幼的儿女。上帝啊!你为什么不睁眼看一看,不让圣查尔斯河畔的马丁弟兄遭受报应,却老是跟一个又可怜又虔诚的黑奴过不去?

上帝好像是白人的,黑人根本指望不上。我很小的时候就自食其力了,整天赶着装满小木桶的老驴车到田间地头送水。我用鞭子抽打那头老驴,生怕走得太慢,误了大人吃干粮喝水。大家一看到我,都放下锄头跑过来。他们认识自家的桶,有的拴了绳子,有的做了记号。老布坐在一株苏木的下面,吃着白豆米饭,东拉西扯着。他说上帝这会儿哪里去了,也不给可怜的黑人赐点凉风。拉切尔小姐一面吃绿豆米饭,一面唠叨:“你就知道胡说,你尽管胡说,小心雷劈!”老布说:“劈就劈,我不怕。当了黑人,还怕死吗?死了那才叫好!我天天喝得醉醺醺的,星期天还站在大路上,举着酒瓶子乱喊呢!我就说‘来吧,来吧,劈我吧,我一点儿都不在乎’。我滚到路边的水渠里,爬上来继续喝,继续吼;吼完了又掉下去,掉下去又往路上爬。我故意把酒瓶子举得老高,我故意嚷嚷‘上帝,我算是看清楚了,你谁都不爱,就爱白人。你是他们的上帝,你来吧,有本事降一个雷把我劈了’。那些信徒一个个关锁了门窗,生怕我的鬼话传进他们的耳朵里!”不过,我和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老布,他给我们买糖吃。

一闭上眼睛就梦见自己走着走着,来到一道大门的前面。我不想接近那扇门,吓得连觉都睡不着。我不知道门后面隐藏着什么,有没有电刑椅,是不是进去了就得死,钻到土里或者升上天堂。老布天天骂上帝,死后怎么上天堂?

魏金斯先生,你说我写得很好,但你还不能给我打“甲”,只能给一个“乙”。你说我还没有深入挖掘,只要我肯努力,会加深对自己的认识的。我问你“深入挖掘”是什么意思,你说只要坚持写心里话,灵魂就有得救的一天,我写的话还能拯救别的孩子。我说我听不明白,你说我听明白了。你有时候看上去很累,很可怜。魏金斯先生,我想跟你说一句我喜欢你,可就是张不了口。我以前没跟别人说过这种话,别人也从不跟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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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教母挺关心的,不知道这是不是爱。劈木柴、打水啥的,我觉得只是干活,跟爱没有关系,可你说这就是爱。你还说,你很清楚,我的爱远远不止这些,应该全部写出来。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躺在床上想啊想,想你说过的话,想我的心思,想了好多好多。我一辈子都没想过这么多事情,写过这么多字。

今天是星期一,我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我想再见一次教母。听卢小姐和安布罗思牧师说,她病得很重,这次没法跟他们一起来。上帝知道,我多想在临走之前见她一面。魏金斯先生,你说特别想见一个人是不是爱?魏金斯先生,谢谢你给我的作业打“乙+”,跟“甲”只差一点儿。

今天警长、亨利·皮乔特先生、摩根先生都到我的囚室里来了一趟。亨利·皮乔特先生问我过得好不好,我说还行,他说他也看出来了,我过得不赖。他问我有没有要他帮的忙,我说没有。他问我要不要铅笔,他要给我送一支新的,带橡皮擦的那种。我说铅笔我要,橡皮擦就算了。你说过,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写错的地方画掉就可以了,不用擦。他说好,他会照办的。他还问我要不要先把铅笔头削好,我说好的。他拿出一把小刀削铅笔,那小刀上嵌了珍珠,很好看,我都看傻眼了。亨利·皮乔特先生犹犹豫豫地瞅着警长,摩根先生和警长也扭头望着他。摩根先生还不停地往我脸上瞟,好像在审查我。亨利·皮乔特先生问我想不想要那把小刀,我说想要。他解开腰带拴环上的小金链,把小刀和链子一起交给我,还说从今往后,小刀和金链都是我的了。我说过不了几天,这些东西都会物归原主。我一只手里拿着金链,另一只手里拿着小刀,就那么翻来覆去地看。我听见亨利·皮乔特先生说好极了,摩根先生接着说星期五还没到呢;亨利·皮乔特又说,你是不是嫌赌注太小,想再翻上一两番。摩根先生一口咬定星期五还没到,说到时候自然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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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克拉克来了,样子还装得挺好的。我只瞅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没安好心。他问我过得好吗,有没有他帮得到的地方,我连看他一眼都懒得看。我继续写我的字,没有理睬他。过几天我就要上天堂了,我写的东西他爱看不看,我无所谓。

保罗不高兴的时候也不好说话,其实这里对囚犯好的白人就他一个人。我清楚保罗的为人,也知道盖德利警长、亨利·皮乔特先生、摩根先生还有其他的白人都是什么货色。谁是谁我心里自有一本账,只是不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