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隔着一张像是木筏拼起来的办公桌,面朝他们坐着的,正是前一天晚上萨尔瓦从塞耶河里捞上来的女人。

萨米就是萨曼莎,她穿着白色亚麻连衣裙,以及一双毛茸茸的霍比特人[1]大脚套。

“嗯,”萨米美腿交叉,一只霍比特人的脚愉快地摇了摇,“有什么可以效劳的?

“嗯,是这样,我正在寻找一本书的作者。他用了假名,一个神秘的名字,而且……”

“你现在好些了吗?”库尼奥插嘴问道。

“是的,好多了。”萨米对萨尔瓦笑了一下,“谢谢你,萨尔瓦,谢谢你说我变老之前可以吻你,我一直忘不了这句话。”

“在屈斯里可以买到你这种尖尖的脚套吗?”马克斯很想知道。

“总之,回到《南方之光》这本书上……”

“可以,‘伊甸园’有卖的,那里是休闲中心、资讯中心、游客中心,也是敲竹杠中心。那里卖霍比特人脚套、半兽人耳朵、裂开的肚子……”

“作者可能是个女人……”

“我想为你做饭,萨曼莎女士[2],但是如果你想先游个泳也行。”

“我看我也得来双霍比特人脚套,当拖鞋穿。啊,卡夫卡会被吓死。”

佩尔杜看着窗外,竭力保持镇定。

“你们能不能都闭嘴?萨纳里!《南方之光》!我想知道作者究竟是谁!拜托!”

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大声说话,马克斯和库尼奥惊愕地看着他,萨米却往椅背上一靠,好像开始享受眼前的这一幕。

“我花了20年的时间寻找他,或她。这本书……它是……”让·佩尔杜绞尽脑汁寻找准确的字眼,却只见到河面上跳动的点点波光。“这本书就像是我爱过的那个女人,它把我带到她身边,它是流动的爱,它是我所能承受,同时又能感受到药力的一剂爱药,剂量不多也不少,它是我这20年来用以在水下呼吸的芦管。”

佩尔杜擦了一把脸。

但是这并不是全部的事实,这些话不再是唯一的事实。

“它帮助我撑了过来,不过我已经不再需要这本书了,因为我现在可以……再次靠自己的力量呼吸了。但我想对作者说声谢谢。”

马克斯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和敬意。

萨米突然咧开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一本让人可以喘一口气的书,我懂。”

她望着窗外,越来越多的文学人物在街上聚集。

“我没想到像你这样的人会出现。”她叹息着说。

佩尔杜觉得背部肌肉一紧。

“当然,你不是第一个来的,但像你这样的人不多。其他人都没有解开谜题,没有人问对问题。提问是一门艺术。”

萨米的双眼仍然盯着窗户。用来绑木筏的短木头缠着坚实的线,被悬挂在窗框上,如果多注视这木头一会儿,它就会变成一尾跳跃的鱼,或一张脸,一个独翼天使……

“大多数人问问题,只是想听自己说话,或者希望听到某个他们可以应对的回答。但是你绝不能给予他们那些可能会让他们无法应对的回答。‘你爱我吗?’就是这种问题。对这种问题应该下道禁令。”

她把霍比特人脚套并在一起。

“问个问题吧。”她命令道。

“我……只能问一个问题吗?”佩尔杜问。

萨米露出温暖的微笑。

“当然不是,不止一个,想问几个都可以,但你只能问可以用‘是’或‘不’来回答的问题。”

“所以你认识‘他’?”

“不。”

“你想问出正确的问题,那每个字都得问对。”马克斯加强语气说,还兴奋地用手肘顶了顶佩尔杜。

佩尔杜改口问道:“所以你认识‘她’?”

“是。”

萨米温和地看着马克斯。“佐丹先生,看来你已经领悟了提问的艺术。正确的问题能让人十分快乐,你下一本书写得如何?是你的第二本书吧?第二本书就像道魔咒——别人对你的期待太多了。你应该留出20年的时间再写,最好的时机是等大家都忘了你一段时间以后,这样你就自由了。”

马克斯的耳根红得发烫。

“下一个问题,灵魂解读师。”

“是碧吉特·卡伦吗?”

“老天,才不是!”

“但萨纳里还活着?”

萨米莞尔一笑:“哦,是!”

“你能……介绍我认识她吗?”

萨米想了一下。

“能。”

“怎么介绍?”

“那不是一个能用‘是’或‘不’回答的问题。”马克斯提醒他。

“嗯,今天我要煮马赛鱼汤。”库尼奥插嘴说,“我7点半来接你,这样你就可以继续跟佩尔杜船长玩‘是或不是或不知道’的游戏了,好吗?你不会倒霉到已经订婚了吧?想来参加游船之旅吗?”

萨米把男人们逐个看了一遍。

“想,不想……想。”她最终果断地说,“那么,一切都搞清楚了。不好意思,我现在必须到外头跟那些奇妙的生物打个招呼,用托尔金创造的语言说几句好话。我已经练习过了,但听起来像是楚巴卡[3]在发表新年贺词。”

萨米站起来,他们又仔细看了看她那双夸张的霍比特人脚套。

她走到门口,最后一次转过身来面对着他们。

“马克斯,你知道吗?当一颗星星诞生后,它要花一年的时间长到最大,接下来的几百万年纵情燃烧,很奇妙吧?你有没有尝试过创造一种新语言?或一些新词?希望面前这位法国当今30岁以下的最知名的作家今晚能送我几个新词,就这么说定了?”

她深蓝色的眼眸火花闪耀。

一颗小炸弹在马克斯的想象力中爆炸,在他内心的秘密花园播撒了无数的种子。

那一晚,萨尔瓦·库尼奥换上了最好的一套格子衬衫、牛仔裤和漆皮鞋,去印刷厂接萨米。萨米站在门口,身边是三只皮箱、一盆羊齿植物,她的雨衣挂在手臂上。

“真希望你是来带我跟你一块儿走的,萨尔瓦,虽然你是邀请我去做另一件事。我在这里住得够久了,”她用这段话代替了问好,“就快10年了。如同黑塞所说,是一个完整阶段了。现在,该是时候往南走,重新学习呼吸,看看大海,再亲吻一个男人了。天哪,我都快60岁了,要走进人生的黄金时代了。”

库尼奥直视着书城女人深蓝色的眼睛。

“我的邀请仍然有效,萨米·泰基瑟女士。”他说,“我随时听候您的吩咐。”

“我没忘记,那不勒斯来的萨尔瓦托·库尼奥。”

他叫了一辆车,把她打包好的行李送上船。

“嗯……我这样想不知道对不对?”之后,当萨尔瓦拖着行李走过舷梯时,困惑的佩尔杜问,“你不只是来吃晚餐的,你还要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