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他们在布里亚尔停留的第一个周末,一个地方议会的人悄悄告诉他们,书舫需要注册成为季节性商船,否则就得离开。这人恰巧沉迷美国惊悚小说。

“但是从现在开始,你们得留心停泊的地方——严格来说,法国的官僚机构不会完全放水。”

装好食物、汽油、水,存好一堆沿途友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他们驶离码头,进入卢瓦尔河的分支运河。很快他们经过城堡,馥郁芬芳、散发着松脂香气的茂密森林,还有葡萄园,园中种植着可以酿制桑塞尔白葡萄酒和普伊芙美白葡萄酒的赤霞珠和黑皮诺葡萄。

越往南,夏日的天气就越炎热。他们不时遇到游船,女人们穿着比基尼,伸展四肢躺在甲板上晒太阳。

在河岸的草地上,赤杨木、黑莓灌木丛和野葡萄藤组成了一个魔幻森林,其间有斑驳的绿光和飞扬的微尘闪烁。接骨木和枝木旁逸的山毛榉丛中,泥泞的池塘闪闪发光。

库尼奥从潺潺的河水中钓起一条又一条的鱼,他们看见狭长的沙洲浅滩上的灰鹭、鱼鹰和雨燕。海狸们不时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捕捉河鼠。古老而丰茂的法国展现在他们眼前,繁茂庄严,葱郁僻远。

有一晚,他们在一个草木蔓生的牧场旁停靠。万籁俱寂,就连汩汩的水流声也没有,更听不到车辆的声音。天地间只剩他们,除了几只猫头鹰叫着从水面掠过。

烛光晚餐后,他们把毛毯和坐垫拖到甲板上,躺在那儿——三个男人,头靠着头,组成了一个三角星。

银河是一条光带,犹如行星拖曳的烟雾轨迹。难以自持的宁谧,深蓝色的夜空好像要把他们吸入其中。

马克斯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支细细的大麻烟。

“我以最强烈的字眼抗议。”让用悠闲自在的语气慢吞吞地说。

“遵命,遵命,船长。信息收到。这是一个荷兰人给我的,因为他没钱买韦勒贝克[1]的书。”

马克斯点燃大麻烟卷。

库尼奥用力嗅了嗅。“闻起来像燃烧的鼠尾草。”

他笨拙地接过烟,小心翼翼地吸了一小口。

“呸。像是在舔圣诞树。”

“你必须把它吸到肺里,尽量让它停留在那儿。”马克斯建议道。库尼奥听从了他的指示。

“老天!”他咳嗽道。

让只是轻轻吸了一口,让烟在上颚萦绕。一部分的他害怕失去控制,而另一部分的他却恰恰渴望失控。即便是现在,仿佛仍有一座由时间、习惯和石化的恐惧筑成的堤坝,防止他内心的悲伤决堤。他感觉心中填满了石泪,不留任何空间给其他事物。

他还没有向马克斯和库尼奥坦承,那个让他舍弃巴黎匆忙上路的女人已然化为尘土。他也没有承认他深感羞愧,而正是羞愧让他前行。他不知道当他到达博尼约时该怎么做,也不知道他希望在那里找到什么。

内心的宁静?在有资格得到它之前,他有一条漫长的路要走。

好吧,吸第二口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烟灼热呛人。这次他深深吸了进去,感觉像是浓烟的海洋压在他身上。四周如深海寂静,猫头鹰也不叫了。

“满天星星。”库尼奥咕哝道,舌头有点儿不听使唤。

“我们一定正飞在空中。地球是个铁饼,对,就是这样。”马克斯解释说。

“或是道冷盘。”库尼奥打着嗝说。

马克斯和让嗤之以鼻。他们大笑,笑声在河面回响,惊动了地洞中的小野兔,它们的心怦怦跳着,往睡穴深处挤去。

露珠凝结在让的眼皮上。他没有笑。

“所以说,库尼奥,你找的这个女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马克斯在他们的笑声停歇后问。

“美丽。年轻。太阳把她的全身晒得发黑。”库尼奥回答。

他停顿了一下。“除了那个地方,她那里像奶油一样白。”他叹气,“味道也像奶油那么甜。”

他们不时看见流星掠过,在他们的视野里闪亮,然后陨落。

“为爱做的傻事最甜,但你也为此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库尼奥轻声说,把毛毯拉到下巴边,“傻事无论大小,都是一样的。”他又叹了一口气。“只发生了一晚。那时薇薇特已经订婚了,但那只意味着男人们不应该碰她,尤其是像我这样的男人。”

“什么意思,你是指外国人吗?”马克斯问。

“不是,先生,那不是问题。我指的是河流上的男人——人们忌讳我们这种人。”

库尼奥又吸了一口,把烟传下去。

“薇薇特好像让我发了一场高烧——到现在还烧着。一想到她我就热血沸腾。她的脸庞在水面上的每一处阴影、每一束阳光中浮现,凝视着我。我梦到她,可是每梦到她一晚,我可能与她共度的日子就少了一天。”

“我觉得我苍老干涸得可怕,”马克斯说,“你们两个感受到了这么多情感!一个20年来一直在找他的一夜情,另一个灵光一闪就出发去……”他忽然停了下来。

在话语之间的停顿中,被烟草迷糊了意识的让忽然受到震动。马克斯刚才忍住没说的话是什么?但是马克斯又接了下去,让没阻止他。

“我连我自己应该渴望什么都不知道。我从没那样深爱过一个女人,我总是在关注……她们的缺点。有一个很漂亮,但是对赚钱比她父亲少的人很势利。有一个很善良,但是很无趣。另一个女孩是个绝色佳人,可是我脱下她衣服的时候她就开始哭——我完全摸不着头脑——所以我宁愿不和她上床。我用我最大的毛衣把她裹起来,一整晚都只是搂着她。告诉你们,女人喜欢搂抱,可男人得到的却是麻痹的手臂和快要爆炸的膀胱。”

佩尔杜又吸了一口烟。

“你的公主也在某个地方,先生。”库尼奥十分确信地说。

“那她在哪儿?”马克斯问。

“或许你已经在寻找她的路上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让轻声道。

他和曼侬曾经就是如此。那天早晨他踏上从马赛启程的火车,丝毫不知道半个小时后他会遇到那个动摇他人生根基、倾覆他人生支柱的女人。他那时24岁,比现在的马克斯大不了多少。他与曼侬只有偷来的5年时光可以共度,而为了那些有限的日子,他付出了20多年痛苦、渴望和孤寂的代价。

“但那段日子绝对是值得的。”

“你刚才说什么,船长?”

“没说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们能听见我的思想?那你俩都会被炒鱿鱼。”

他的两个旅伴轻声笑了。

宁静的乡野夜晚似乎越来越不真实,把男人们从现实中拉走。

“你的爱人呢,船长?”库尼奥问,“她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