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代总理

德国的选举非常安静。街上没有花花绿绿的宣传车,没有嚣声震耳的爱国或爱乡的音乐;邮箱里没有候选人的传单,大门前也不会有助选员的騷扰。

唯一明显的迹象,告诉你大选近了,是街上的选举看板;也不多,只不过在原来贴着男子汉喝啤酒的广告牌上,现在贴着候选人的照片:现任总理科尔的大头像一个发得很胀的新烤面包皮,现任外交部长根舍,用的是冷肃的黑白画面,有点像殡仪馆里悬挂的遗照;与科尔角逐总理职位的拉芳田,小眼薄唇,一派聪明锐利。

看板上只是照片和几句精简的口号,你当然看不出什么。于是打开电视——候选人有一定的时段发表政见。如果你觉得电视太虚假,你或许就想亲聆一次政见发表会,毕竟,这一九九○年的大选,是德国五十八年来第一次全国大选,西德统一之后的第一次民主选举。

你决定去听戴麦哲尔的政见发表会。戴麦哲尔不是一个魅力十足的政治家,他瘦小怯弱,很像一个交响乐团里者是坐在后面那最看不见的一排的小提琴手。当他代表东德和西德的科尔谈判时,科尔庞大如一只站在后脚上的北极熊,戴氏在一旁就像一只受惊吓的小鹿。科尔伸出巨大的手掌和戴麦哲尔握手,卡通化了,就是一个大鱼吃小鱼的镜头。

你按邻居的门铃,邻居是雀巢企业驻德国的主管——问他对"末代总理"有没有兴趣?他说:

"去听那个混蛋?吃饱饭没事做!"

早十分钟到了会场。五六个警察闲闲地站着,一只警犬坐着喘气。在演讲厅的门口,一个戴着"纠察"臂章的年轻人要求你把大衣交给存衣处,你嫌麻烦,问他"为什么?"

他抱歉地说:"对不起,为了安全。"

在半年之内,拉芳田和内政部长接连被刺,内政部长已成残废;你欣然交出大衣。

会场像什么呢?如果有人贸贸然撞了进来,他多半会以为这是一个音乐会。讲台上有个乐队,大大小小的喇叭正热闹地吹着德国的民俗音乐,那种让你听了就想喝啤酒、跳土风舞的音乐。曲子一支接一支地吹着,台下已经坐满了人,一边听音乐,一边和左右的朋友低语,一边不时回头张望,看"明星"到了没有。

过了半个小时,明星还不出现,你这时才知道那个乐队的作用:音乐可以化解不耐烦的情绪。

七点四十分,戴麦哲尔在多人陪同下走进演讲厅,一时掌声雷动,人们站着鼓掌,似乎在欢迎一个从前线归来的英雄。

"我今天站在这块土地上和你们见面,内心有很深的震动——"

掌声淹没了他的语音。

"当我知道基民党选择我任东德总理的时候,我立即的反应是:不要!前途太艰巨,太不可预测。当天夜里,我和我的妻子讨论到凌晨四点,决定不下;到最后,我妻子说,还是接下吧,为了让我们的孩子将来不需要再继续谎言的教育!"

掌声,人们拼命地鼓掌。

"有人说,统一的价钱太高了。我告诉你,我瞧不起有这种念头的人——"

掌声哗啦哗啦大响,疯了一样。

"统一,不是一个价钱的问题。我们是一个民族!"

人们的手心都拍红了。

戴麦哲尔以见证人的身分,叙说过去一年来的心路历程。台下的人有一种异常的昂奋:划时代的历史大事不断地在身边发生,但总是从报纸和电视中收知,不免隔了一层,现在和"当事人"面对面地相会,使人们觉得自己也挤上了晃动的历史舞台。

民族情感也因为这"末代总理"的现身而呈现出一触即发的浓烈。戴麦哲尔的话,只要一触及统一,就激出奔放的热情、雷动的掌声,好像人们心里积存着无法释放的感情,现在借着戴麦哲尔一泻而出。

你了解到,这不是一场普通的政见发表会,这是一场见证会,见证廿世纪德国的统一。戴麦哲尔是统一的象征,人们热情地拥抱这个象征。

没有人在意,戴麦哲尔并没有发表什么政见;听讲的人今晚来这里寻找的,不是政见,是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