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外力 局外人(第2/2页)

拜伦环顾了一眼这片土地,上面有随风摇摆的野草,交织着剪秋萝藤蔓上盛开的粉红色花朵,还有蓬子菜的矛状花穗、山萝卜以及草地老鹳草深裂的紫色花瓣。池塘在蓝天下呈现出深绿色,里面有一条条天鹅绒般的浮萍。他母亲的头发里沾着一片粉红色的小花瓣,他的脑子里浮现出她被草地野花覆盖着的画面。那一点都不可怕,那很美。“话虽如此,”他说,“可我还是觉得,在父亲打电话时,你不应该告诉他你想睡在外面。”

“或许你是对的。”她点点头。然后,让他惊讶的是,她朝他使了个眼色,仿佛他们分享了一个笑话或秘密,只是他们并没有那样,因为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笑话或秘密。

“在我小时候,我问我妈妈,”她唱着,“未来会怎样?我会出名吗?我会有钱吗?”

他静静地从那个软软厚实的坐垫上站起来,朝家里走去。每走一步,似乎都会从草里惊起一群群蚂蚱,它们就像爆竹一样迸射而出。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仍然能够看见母亲在下面的池塘边上,夏季的一团飞蚊在她头顶上翻滚。

在厨房里,拜伦将牛奶倒进玻璃杯,把剩下的饼干拿给露茜吃。他想起坐在外面的母亲,或许她正在睡觉或唱歌,或者边唱边睡,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点想哭。看起来她并非不快乐。他想知道她是否真的会整晚睡在那外面。也许他应该给她送去几条毯子、一个枕头?

不过她说得对,他看得出来,她不是个喜欢待在室内的人。当他想象她的模样时,那些镶着珠宝的小抽屉完全消失了,她不再被禁闭在墙壁甚或汽车里。他感觉自己失去了她,虽然并没有看到她离去;感觉她似乎属于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从知晓的东西,但也没有什么将她从那里面拉出来。也许她不做一个喜欢待在室内的人是对的?也许麻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人们试图驯服自己待在几堵墙壁和窗户里面,还试图找些小摆设来把墙壁和窗户装饰成自己的风格,而他们需要的或许是摆脱这些限制。他再次问自己,这样一个人怎么会说自己是个错误?

“妈咪在哪里?”露茜问。

“她在外面。她出去散步了,宝贝。”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不管是谁打的——詹姆斯或他父亲,他都再也无法接听了。恰恰相反,他嬉戏着追逐露茜来到楼上,给她放了洗澡水,找到疯狂泡沫浴液放到水中,洗完后用毛巾把她包起来擦干,就像他的母亲做的那样。他甚至还挠了挠她的脚趾缝。

“你在挠我痒痒。”她说,但她没有笑,她看起来有些悲伤。

“妈咪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说。

“她过去会给我们煮茶和读故事,而且她看起来很漂亮。另外,她身上有味儿。”

“什么味儿?”他都没注意到母亲身上有气味儿。

“臭臭的球芽甘蓝味儿。”

他笑了:“你都不知道臭臭的球芽甘蓝闻起来什么味儿。”

“我知道。它们闻起来就像她。”

“好吧,我也不知道怎么会那样,”他说,“她甚至都没吃球芽甘蓝。现在是夏天。”

露茜在他胳膊底下蜷缩成一团。她缩着腿,就像小鹿一样把腿折起来放在身体下面。露茜说:“她过去像个真正的妈咪。她过去会拉着我们的手,跟我们讲好玩的事情。”

“妈咪很快就会回来,”他重复道,“现在何不让我给你读个好玩的故事?”

“你会模仿那些好笑的声音吗?”

“我会模仿真正好笑的声音。”

给露茜读完故事后,他拉着她的手,握在手里,她的小手暖暖的。

“妈咪会唱歌。”说着,她张开一只眼睛又一下子将它闭上。

他唱了那首听母亲在田野里唱过的歌儿,不过他并不知道歌词和曲调。他感觉,大胆唱出母亲的歌,他就像朝着野花丛中那把扶手椅上的她扔出一根绳子。露茜静静地躺着,脑袋陷进枕头。天光渐暗。屋外,成团的云朵掠过天空,闪耀着罐装桃子的颜色。

他在池塘边找到母亲,她蜷缩在椅子里。他领着她回到屋里,一步一挪,就像他哄着露茜上床睡觉一样。他感觉自己对她小心翼翼。戴安娜顺从地爬上楼梯,钻进被窝。她仍然穿着鞋子和裙子,但这一次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睡吧,睡吧,亲爱的。”他喃喃地说。但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她已经沉沉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