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悔(三)(第3/4页)

谢识衣淡淡道:“变出来,你睡屋顶么。”

言卿没理会他语气里的戏谑,反嘲:“说的好像你那时不是睡屋顶一样。”

谢府后院的那个小房子,屋顶上长满了藤蔓,遍布虫子。底下更是蛇鼠虫蚁聚杂,根本就不能睡。所以夏天的时候,他们更喜欢到屋顶呆着。

不过。

言卿视线落到谢识衣的衣袍上,看上面魄丝鲛纱,一针一线都凝着清辉。

他扯了下嘴角。

谢识衣以前就有洁癖,不过为了活下去也不会太矫情,但现在,当初被压抑的洁癖可能直接变本加厉了。

别说睡屋顶,让他来到回春派这灵气微薄的破落地方,可能都嫌尘埃沾染了眼。

一提到小时候,简单的争锋相对过后,又是良久的沉默。

登仙阁这个厢房内,只有一个很长的桌子,配着两张椅子。

桌子和椅子其实都是自己做的。言卿的手指摸到了桌角的一个划痕,上面跟占地盘一样幼稚地写着两个数字,“11”。

是言卿写的。

谢识衣从来不会承认这两个字是他的名字。甚至对言卿为了气他喊的“幺幺”也是能当听不见就听不见。忍无可忍,就拿东西堵住耳朵。

故地重游,两个人都神色莫测。

之间隔着数百年的倥偬岁月,没人再是当初单纯只想活下去的小少年。

不得志前面一番折腾,早就困得不行,进来就呼呼呼睡在了言卿怀里。

言卿嫌碍事,直接把它丢地上。

谢识衣忽然开口道:“你为什么想去南泽州?”二人坦白后,这是谢识衣问的第一个有关重生后的问题。

言卿一时间愣住。

谢识衣不问怎么重生的?不问重生多久了?问为什么去南泽州?

什么脑回路啊?

谢识衣坐在桌前,也不催促,静静地等他说话。他的墨发逶迤到案上,人间的烛火照耀下,眉宇间的清冷意味似乎都淡了点,薄唇紧抿着。

言卿想了片刻,说:“为什么问这个?”

谢识衣淡淡笑了下,眼眸却没有笑意,凝视他:“不然是去南泽州,难道你真的是为了嫁给我?”

言卿:“……”

你还别说,真是。

但言卿怎么可能承认,别开视线,把玩着指间的红线,随意道:“想去九大宗看看罢了。”

谢识衣:“嗯。”

言卿有了个点就能扯出一堆,说:“之前一直没出魔域,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总得见识见识上重天的风光。”

谢识衣:“嗯。”他说完,手指点在桌上,睫毛渡着烛光,平静开口说:“南泽州九大宗,忘情宗或许是风光最好的地方。”

言卿:“嗯?”

谢识衣说:“你可以跟我回去。”

言卿这才反应过来,谢识衣是在给他规划之后的事。也是,由忘情宗的令牌扯出的一堆破事,对于谢识衣来说,可能真的连玩笑都算不上。

言卿奇怪:“你不是不常住在忘情宗的吗?”

真正能够见到谢识衣的地方,估计也只有霄玉殿了。

谢识衣愣了下,淡淡道:“我闭关出来,先回宗门呆上一段时间。”

言卿:“哦。”他想到镜如玉的话,颇为好奇:“你闭关这一百年,是为了破化神巅峰境?”

谢识衣听到他这话,想到什么,笑了下:“可能吧。”

言卿难得见他这么有问必答,没忍住多久又问一个问题:“那谢识衣……我是以什么身份,跟你回忘情宗的呢?”

谢识衣抬眸,把这个问题轻飘飘丢给他:“你想以什么身份呢?”

言卿微微一笑,不是很诚心地:“我当然是想名正言顺拜入宗门啊。可是渡微仙尊,听说你们忘情宗弟子选拔极其严格啊。非百岁元婴不收,非天灵根不收。仙尊,我的资质好像进不去?”

谢识衣从善如流:“确实进不去。”

言卿:“……”

我是要你点评我资质的吗?!!我是要你给我开后门的!!!

谢识衣忽然又静静开口道:“言卿。”

言卿:“干什么?”

谢识衣幽黑的眸子静静看着他,神情是言卿熟悉的疏冷,说话的内容却很遥远。或许他也很少跟人说这些,嗓音清冷,说的很慢。哪怕里面的每个词在外人眼中就是翻云覆雨的庞然大物,由他道来,也跟月色般淡。

“南泽州九大宗争权夺势,联合梅山秦家、灵渠萧家、沧海微生家,对除魇之事心怀异议。建立四百八十寺,与仙盟相抗。你现在修为未恢复,如今与我扯上关系,必然被他们盯上。”

言卿满不在乎:“所以?”

谢识衣道:“你若去南泽州,呆在我身边。”

言卿:“哦。”

言卿阴阳怪气:“问题的关键难道不是我进不去忘情宗吗?”

谢识衣听到他这个问题,道:“不,你现在有个最名正言顺的身份。”

言卿:“……”

兜兜转转绕了一圈,结果最后是回到最初??

真是难为谢识衣了,其实没必要那么麻烦。

不过言卿总不能说:他其实留下来本意,就是顺承这桩婚事的吧。那真是太丢人了。

言卿哑了片刻,装模作样问了句:“你是说这桩婚事。”

谢识衣随意道:“嗯。”

言卿也装得不在意:“……也行。”

谢识衣落在桌上的手、收入袖中,重新开口道:“你的修为……”

言卿看到什么,忽然一愣,急声道:“等等,谢识衣,别动。”他说完,边冲过去,手指落到了谢识衣的眼睫上。一刹那,腕上的红线流苏垂落,擦过谢识衣的脸颊。与之带来的,还有言卿白日里在漫天桃花中沾染的冷香。

谢识衣:“……”

谢识衣之前的平静从容瓦解,声音冷若玉碎,道:“松手。”

言卿只说:“你的眼睛。”

那碧色血里的魇,是魔神诅咒,超脱一切生死外物。即便是出自紫霄的回忆,也不一定没有影响。

言卿一手撑着他的肩,一只手落到他的眼睛上,俯身,神情严肃盯着他的瞳孔。

外面的芭蕉叶下有蝉鸣声,檐下的铃铛乱个不停。

谢识衣很少仰头,他坐在霄玉殿上,能近他身边的,只有百年孤寂的风雪。

这一刻却因为言卿的姿势,不得不抬起头来。墨发后泻,深黑幽紫的瞳孔里薄冰碎裂,翻涌着任何人都不曾懂的情绪。在少年时的故居,抬头看着少年时故人。

言卿早在第一次装疯卖傻后,就把脸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弄干净了。乌发垂泻,露出脆弱白皙的脖颈。他并没有在意现在的气氛多暧昧。从魇一出现开始,他的心情只有凝重。

谢识衣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明纯粹。

现在一丝碧色的血从他的瞳仁正中央,在慢慢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