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戏 致远行者 09

  每个大学都有一些校园怪谈。S大最出名的校园怪谈是北二教的白衣学姐。

  S大建校日久,校园占地极广,加之上世纪末合并了好几所周边大学,拆一拆再修一修,以至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坐落着教学楼群。北二教是北区第二教学楼的简称,S大学生太多,校方又比较抠……比较节俭,因此被称为鬼屋的北二教在白天依然被用来上课,只是晚上不开放自习。

  传说中那事发生在很久以前,整个故事和几年前那部女性电影《成长教育》如出一辙。说是基础法学系的某个学姐在校外交了个成熟的男朋友,可能感觉是真爱之类,所以很快为男友怀孕并打算休学结婚,结果办完休学手续才发现男友其实是有妇之夫,学姐打击之下服毒自杀,自杀场地就在北二教,那之后北二教就经常在半夜传出歌声,据说是女声用生涩的粤语慢半拍的唱《似是故人来》,“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似是故人来” 什么的,偶尔还会听到小孩子的笑声。

  我和聂亦吃过晚饭,此时就站在入夜的北二教跟前。

  这一片原本就荒凉,此时月亮隐入云层,只留下路灯照明。是那种最老式的路灯,光线中的暗沉将所及之物全都染上一层森冷,让老旧的教学楼看上去倒带了一点雨夜才会有的鬼气森森。

  聂亦打量一眼教学楼,问我:“确定你真的想进去?”

  其实我光是站在这儿回忆起白衣学姐的传闻就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但我还是点头,看起来很沉着似的跟他说:“嗯。”想和他亲密,可他有他的进度,我特别清醒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谨慎地配合他的进度,万不能操之过急,不太清醒的时候,会觉得管他什么进度先占了便宜再说。而大多数的平常时候,我会是现在这样,总想制造点什么机会尽量自然的加快进度,不会吓到他,又能满足我。

  他停了一会儿,似在评估,然后继续问我:“确定不会被吓哭吧?”

  我心想要是被吓哭就更好了,嘴里却道:“有你在,我还会被吓哭?”

  他笑:“你体重是多少?”

  我狐疑:“你是在问我体重?这问题和我们现在的话题有关系吗?”

  他打量我:“我必须估算一下,如果你晕倒我有没有足够的力气把你打横抱出来。”

  我挑高眉毛:“很仗义嘛,居然没想直接把我扔里边儿?”

  他不置可否:“如果太重,就只好把你扔了。”

  我说:“……重一点你就要把我扔了?俗话不是说一日夫妻百日恩?”

  他似好奇:“不然呢?”

  我屏息了两秒钟说:“就算抱不动我,可以背嘛,背也背不动,那就……”

  他倒是接的很快:“拖?”

  我想象了一下,立刻觉得那一定很痛,赶紧摆手,说:“那你就应该留下来和我同甘共苦。”又补充:“这就是夫妻,夫妻就是要这样子。”

  他垂了眼:“非非,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我感觉自己真是个演技派,立刻跟着他进入了角色,告诉他我当然没有欺骗他,并且谆谆教导他夫妻的确就是要这样子的,要妇唱夫随,要执子之手,将子抱走,若抱不走,将子背走,若背不走,就生不能同衾但死要同穴之类的。

  我在那儿正说得逸兴遄飞,偏头就看到他含着谐谑笑意的双眼,我一下子住了嘴。

  好吧,害怕的时候我就会变成一个话痨。

  大概我还保持着一副不知道该对他惊人洞察力说点什么才好的傻样子,而他看上去则有点烦恼:“又害怕又想去看看,对不对?”他牵着我往楼里走:“那就速战速决吧。” 

  等我搞懂速战速决这个词的含义,我和聂亦已经在十五分钟内将整个北二教一个角落不漏地全逛了一遍。这就不得不提到聂亦的手机,据说这款手机是聂博士某位在MIT搞通信工程的朋友的最新作品,因实验动机是为追求爱好去原始森林冒险的约会对象,因此该手机有两大功能最为瞩目,其一是即使在最荒僻的森林旮旯里手机信号也能满格,其二是只要打开手机上的手电功能就完全可以把它当个真正的强光手电筒使用……

  可以想象,当我们一脚踏进北二教,就和我计划中的鬼屋探险有多不一样。我们拎着这样一个强光源,似乎就算有鬼怪凭空出现,也能立刻将它照得灰飞烟灭;而我身边还从容走着这样一个年轻科学家,感觉要是真有什么我不能理解的灵异事件突然发生,他就要席地而坐顺手给我来一场关于物理学和心理学的科普讲座了。加之,可能是白天依然上课的原因,整幢教学楼虽然从外面看上去有些凄风苦雨,但教室里没有彻底擦干净的黑板以及课桌里学生忘带走的零食却让人倍感温馨。而且聂亦还握着我的手。在这样的情况下,实在感觉不到害怕,连装都很难为我。

  虽然是速战速决,但聂博士倒一直挺闲庭信步:“这地方并不像你描述中那么可怕。”

  我垂头丧气说:“是啊,我明明记得当年学校BBS上描述这地方是:空气中时刻弥漫着潮意,墙壁上布满大小不一的霉斑,过堂风湿润阴冷,当踏上楼梯时,腐朽破落的木质阶梯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营造出不输任何一部日本恐怖电影的恐怖感。”说着我使劲跺了跺脚,呃,水泥楼梯非常结实。我恨恨说:“骗子,而且他们居然还敢大言不惭,说如果运气足够差,就能听到白衣学姐的歌声。”托丰富想象力的福,刚说完歌声这个词我就抖了一下,讪讪说:“其实那样倒还真的挺可怕的哈。”

  他失笑:“你到底是希望这地方恐怖一点还是不要那么恐怖?”我们已经下到二楼,左边是个窗台,而他右手里的光源将右边的整段走廊照得透亮,就像摩西分红海形成了一条圣路,这条路将保护我们最终前往如天堂乐园般的迦南。

  我随口说:“最好是能让我吓得发抖但不至于吓晕过去,好歹这也该是一个鬼屋探险,今天这探险经历未免太过苍白。”

  他想了两秒钟,似笑非笑说:“也许我应该让你在这里独自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