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3/3页)

“兄弟两个从美国回来,都彼此立下了重誓,他们决不把这个噩耗告诉老太太,因为老太太是再也不可能承受这样的打击了。他们和姑妈研究,大家一致告诉老太太,小孙女在美国念书念得好极了,他们捏造小孙女的家书,一封封从台北寄往美国,再由美国寄回来。老太太更老更老了,她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耳朵也快聋了。但是,她每年都在等孙女儿归来。然后,到今年年初,老太太的医生告诉了这兄弟两人和姑妈,老太太顶多只能再活一年了,她的五脏几乎全出了问题。老太太自己并不知道,还热切地计划着孙女儿归国的日子,她天天倚门等邮差,等急了,她就叹着气说,孩子,回来吧!只要能再见你几天,你老奶奶就死而无憾了。”

他的眼光从她脸上移开,呆望着手里的咖啡杯,他眼里有了薄薄的雾气,脸色显得相当苍白,他的嘴唇轻颤着,似乎竭力在抑制情绪上的激动。她望着他,傻了,呆了。这小小的故事竟激起了她心中恻然的柔情,使她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而鼻子中酸酸的。她紧紧地注视着桑尔旋,心里有些糊涂,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敢相信。

“这是个真故事?”她怀疑地问。

“是的。”

“我不能相信这个,”她挣扎地说,“太多的死亡,太多的悲剧,我不能相信!”

“请相信他!”一个女性的声音忽然在雅晴身边低哑地响了起来。雅晴吓了好大一跳,猛然抬头,才发现这竟是隔壁桌上那孤独的女客,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桌边了。拉开了椅子,她自顾自地坐了下来,深深地望着雅晴。雅晴完全堕人迷雾的深渊里去了,她瞪视着这个女人,在近处面面相对,她才发现这女人绝对不止四十岁,大概总有五十边缘了,但,她的皮肤仍然细腻,她的眼珠乌黑深邃——似曾相识。对了!雅晴惊觉过来,这女人眼里也盛满了哀愁,和桑尔旋同样的哀愁,也同样深邃而迷濛,闪烁着幽柔的光芒。

“你……”雅晴讷讷地开了口,“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老太太的女儿,孩子们的姑妈。”

雅晴张大眼睛看看她,再看看桑尔旋。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她困惑到了极点,“你——桑尔旋,难道你就是那个孙儿?两兄弟中的弟弟?”

桑尔旋抬起眼睛来了,正视着她。他苍白的脸色正经极了,诚恳极了,真挚极了。

“是的,我就是那个弟弟。让我介绍兰姑给你,兰花的兰,她的全名是桑雨兰,我们都叫她兰姑,只有奶奶叫她雨兰。你会喜欢兰姑,她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我们中国的女性,常常就是这样默默地把她们的美德和爱心都埋藏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而不为人知。”

“尔旋!”兰姑轻声地阻止着,“不要自我标榜,你使我难为情。”

雅晴不安地看着他们两个,觉得越来越糊涂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个故事?”她问,蹙起了眉头,她的眼光落在兰姑脸上。“你那个死在美国的侄女,她叫什么名字?”

“她叫桑尔柔。”兰姑低哑地说,“可是,我们都叫她的小名,一个很可爱的名字:桑桑。”

雅晴猛地打了个冷战,寒意从脊椎骨的尾端一直爬到脖子上。她死命地盯着桑尔旋,声音变得又冷又涩。

“这就是你跟踪我的原因?因为我像桑桑?”

“不是非常像,而是一部分像。”

“我走路的姿态?我生气的样子?我的身材?我说话的声音……”

“最像的是你的眼睛,”兰姑说,仔细而热烈地端详她,“还有你的一些小动作,用手拂头发,抛手袋,转身,抬眉毛……甚至你那冲口而出不假思索的说话,常常神游太空的习惯……都像极了桑桑。昨天尔旋告诉我发现了你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才敢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巧合。不过,你比桑桑高,也比她胖一点,你的下巴比较尖,眉毛也浓一点……”

“总之,没有桑桑漂亮?”她又冲口而出。

兰姑深切地凝视她。“你非常漂亮,”她的声音真挚而诚实,“不过,我们的桑桑对我们来说,是独一无二的。我想你一定了解这点,对你的家人来说,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未必,她想,脑中闪过了父亲和曼如的影子。

“好,”她坐正了身子,挺了挺背脊,“你们发现了一个长得像桑桑的女孩,这对你们有什么意义呢?”

“有。”桑尔旋开了口。“奶奶几乎已经全瞎半聋,而且有点老得糊糊涂涂了,桑桑又已经离开三年了,三年间总有些变化,所以,奶奶不会发现……”

她如同被针刺般直跳起来,眼睛睁得不能再大了,她嚷了出来:

“你们总不会疯狂到要我去冒充桑桑吧?”

“我们正是这个意思。”桑尔旋静静地说。

她惊异地看着他们,兰姑的眼光里带着热烈的祈求。桑尔旋却镇静地等待着,那股哀愁仍然在他眉梢眼底,带着巨大的震撼的力量,撼动着她,吸引着她。她深抽了口冷气,挣扎着问:

“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我们给待遇,很高的待遇。”桑尔旋说,一直望进她的眼睛深处去。“如果你还有点人类的同情心,你该接受这个工作,去安慰一个可怜的老太太,她一生已经失去了很多的东西,这是她生命中最后几个月了。”

“这……这……这会穿帮的!”她和自己挣扎着。“我对桑桑一无所知,我对奶奶一无所知,我对你们家每个人一无所知……老天!”她站起身来,丢下餐巾,拎起自己的帆布袋,“你们都疯了!你们看多了电影,看多了小说,简直是异想天开!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这工作!”她转过身子,想往外走。

“就算演一场戏吧!”桑尔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着,“总比你在家里面对你那个同年龄的小继母有趣些!”

她倏然回头,死盯着桑尔旋,她的背脊又僵硬了。

“你昨晚还是跟踪了我!”她怒冲冲地说,“而且打听了我,你不是君子。”

“对不起,我有不认输和做到底的个性。”他伸手拉住她的帆布袋,“我们家的人都很少求人帮忙。”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柔和而酸楚,“雅晴,我求你!”

她回头瞪视着他,在他那闪烁着光芒的眼神中,在他那酸楚而热烈的语气里,整个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