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画墨如霜风月浓(第2/8页)

镜中女子,静淡的神色间,却似有暗暗愁色。

媚娘轻望一眼,试探道:“娘娘可是有心事吗?”

徐惠眉心微凝,望镜中为自己修饰发饰的女子,轻轻叹息:“陛下也几日不曾好睡了,公主病体不见好转,一直不肯说话,而慕云横死牢中,太子失心,亦不知如何对杨夫人说起,还有诸多政务繁碌,我却不知要如何帮他。”

媚娘纤手一滞,抬眼望向镜中女子,微笑道:“看来,娘娘对陛下真真体恤。”

徐惠心中一颤,抹霞飞红脸颊,淡淡娇羞,原本苍白容颜,平添一抹娇楚。

凝白映着流红飘落,若桃花飞雪。

徐惠微微垂首,轻声道:“我乃陛下妃子,自当为陛下分忧。”

发间隐隐一痛,徐惠轻呼一声,媚娘紧致面容立时平复,只是道:“娘娘恕罪,奴婢不小心,弄疼了娘娘。”

“不碍事。”徐惠见她似是紧张,微笑望着镜中挽发女子,媚娘却再也未曾抬眼。

镜面流光,隔镜相望。两支娇花,容颜清艳妩媚。

一日下来,疲累已极,兕子依然不肯说话,御医束手无策。

夜晚,流雾浓郁,凉星散漫,月色如冰凝结,成夜!

龙桌案前,帝王奋笔疾书,徐惠哄着兕子睡下,奉一杯清茶,徐步走近李世民身边。

杯盏的响动,令云毫笔尖微微一滞,墨迹一点凝然,随即便又如流水行云,挥洒如彩。

徐惠不敢久留,只垂首向回走去,李世民却突地叫住她,声音低缓而坚沉:“你等一下,这个……给你!”

徐惠回首望去,只见李世民缓缓起身,适才书写的帛卷长书在手,对卷,向自己递来。

明黄色锦缎,绣龙如飞。

徐惠心上一颤,她自是知道那是什么。

双膝跪倒,纤手高举,只听李世民步履沉沉,走到自己身前,轻软的手感,精致的纹路,殊不知,圣旨的帛布,触手,竟是冰凉。

缓缓抬眸,只见君王目光深深,幽静的眸子,似暗夜深黑,又似月色流连淡淡温柔。

徐惠凝眉,这样的眼神,温暖怜惜、却又深不可测。

轻轻展开圣旨,低眸望去,一字一字,刚劲有力,黑白清晰。

徐惠眼前却顿感模糊一片,唯有四字,仍如白昼的骄阳,刺目疼痛——准许出宫!

一时心神不稳,千言万语哽在喉间,却竟是一时无语。

李世民的声音如从远空缥缈而来,虚无又似有慨然叹息:“朕命人护送你出宫,承儒会在城门口等你,你与承儒既是两情相悦,朕,只望你好生规劝于他,莫要再于陈年往事中,执迷不悟!”

“陛下。”徐惠紧紧握住手中圣旨,声音轻缓如烟。

清澈的眼睛,流转殿阁飘忽的光焰,李世民侧首,避开她犹疑的眼神,望向濛濛星空。

这样的侧影,仿佛自她第一次面见他,便是如此——孤伶而冷峻。

徐惠缓缓起身,凉薄的月色,苍白洒在冰冷的宫阶上,手中圣旨被牢牢紧握。后宫无天,宫墙高耸,一入宫门幽深似海,陛下让她出宫,她……是不是该笑呢?

可是为什么会有泪……流落唇角?

不一会儿,便有侍卫紧随而来,徐惠轻轻拭去脸边泪滴,侍卫说陛下吩咐,要徐婕妤回宫取些金银物件,徐惠却只是笑笑,轻纱裙裳,回风流舞,暗夜下的皇宫,星天分外迷蒙,一块块青玉宫砖、一片片黯然冷淡,侵袭而来,席卷心间。

宫门如大敞的幽幽血口,徐惠在门前久久滞足,目光自宫门上慢扫而下,年初,她便是从这里踏进了这座宫阁,踏进了命运的驱使中。

唇角隐隐含笑,想当初,是怀着怎样忐忑而认命的心思沉重地走进来?

而如今……

凉夜琴弦,画墨诗情,在脑海中飞转盘旋。

徐惠垂眸,捻裙徐步穿过宫门,所有繁华,所有曾经短暂的日夜相伴、品诗论词,都已流连在身后。

越走越远。

背上仿佛有重重巨石,一块块地压着,压在背脊、压在心头、压在沉淀的思绪里,令她喘不过气来!

指尖已经冷透,晚风终究冰凉,不知走了多久,巍峨的城门已近在眼前,宫门边,有一人一马,那人中高个子,英挺的眉目,仿有月光倏然明映,殷殷凝望向自己。

儒哥哥,徐惠唇边竟有冷冷的嘲讽笑纹,艰然僵涩……

“惠,真的是你?”承儒眼中是不可置信的惊喜,而徐惠只是轻轻低下头去,深吸口气,不语。

承儒望一眼身后侍卫,侍卫低眼道:“徐婕妤,卑职先行向陛下复命。”

“慢着。”徐惠转首,轻声喝住了身后侍卫。

侍卫一惊,徐惠慢声道:“请您在此稍作等候。”

侍卫不明其因,只见女子目光坚定,略作思量,低身向后微微撤步,候在了一边。

承儒眉心微凝,犹疑道:“惠,你……”

徐惠看向李承儒,静淡的目光,如夜色凉无温度:“儒哥哥,我来,只是想劝你一句,过去的已经过去,何必再在往事中沉沦,置自己和他人都于不堪的境地,这又是何必?”

承儒脸色骤然一变,多日不见,她见到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在说这些。

握着马缰的手,指节作响:“是他叫你来的吗?是他叫你在这里与我说些无所谓的话,却还要惺惺作态地告诉我,叫我带你远走高飞,远离宫阁吗?”

“不!”徐惠不知这是第几次被他咄咄的言语刺痛,她轻轻叹气,如今眼前这个眉眼如刀的男人,真的……已经不再是当年的儒哥哥!

徐惠将圣旨递在李承儒眼前:“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冷月当头,承儒慢慢展开明黄圣旨,徐惠的声音却如月光流泻,轻柔而凉冷:“我原以为入宫便是寂寞一生,原以为我今生的宿命便是落花流水,无所依从,可是……”

纤指轻轻拂开飘荡脸际的发丝,心底似有什么豁然开朗,望向天际苍白冷月,竟凄然地笑了:“可是,我遇见了我今生都无法预料的人,他孤单、冷傲,高高在上令人仰视,却又有无法琢磨的心事,总是流露在眼底,叹息的、纠结的、悲痛的,这又令我很恍惚,有时甚至并不觉得他是一个皇帝。”

“别说了!”承儒猛然合上圣旨,眼中唯余一丝质问与痛楚:“你……说了这许多,无非想要说明你要回宫,继续做他的徐婕妤!是不是?而我们的情意却早已经淹没在了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

徐惠心浪似被利石倏然击碎,眼中泪意强忍,唇角苍白:“不!不是!我们的情意,在你问我是不是被宠幸、在牢中质问我的时候就已经断了,一次又一次,你在乎的根本不是我的感受,我……根本比不上你的仇恨和你心中对他根深蒂固的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