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拜三熊野(第2/12页)

先生进而不善其攻,但退而能够坚守,于保守学问操行方面,战争中未留下任何污点。这就是战后先生受到狂热支持的一个缘由。

悲哀不仅表现于先生的歌,学问、表情、衣服,无处不受沾染。先生一个人走路时,垂首迈步,在校园里迷路的小狗向他跑来,他蹲下身子久久抚摩小狗的头。先生爱洁净,家中绝不饲养宠物,但对于别处满身长满污秽湿疹的小狗竟然如此。逢到这种时候,先生才清楚地感知自己的孤独,为了使孤独在自己面前认真地重演一遍,他便将自身进一步封锁在如此一幅孤独的构图之中。先生描绘着自己如此滑稽而悲悯的形骸,那一头染得极不自然的黑发,映射着艳丽的春阳,先生的溜肩膀上飘流过校园合欢树的叶荫……小狗忽然注意到什么,嗅着鼻子,夹起尾巴,狂吠一声跑走了。先生抚摩狗头的一只手里握着从不离身的酒精棉。这是早晨常子必然准备好的浸满酒精的棉花。那是一堆雪白的薄薄的棉片儿,满满地塞在一只银光闪亮的容器里,指头轻轻一触,立即像化霜似的,显现出酒精的泥泞……

常子就是为这样一位先生服务了十年。

孑然一身的先生独居的藤宫家,有着清净而严格的生活规律,容许女子进入和不容许进入的领域分得很清楚。

先生喜欢的食物有牛肉,鱼有石鲈鱼,水果有柿子,蔬菜有豌豆荚、小卷心菜、花椰菜等。

爱喝少量的威士忌酒。

唯一的兴趣是看歌舞伎,要么偕同弟子而去,要么赴往届弟子之约。但常子一次也没有得到陪伴先生的机会。

先生偶尔会放她半日假,“看看电影去吧。”但绝不会叫她去看戏。

没有电视,只有一台破旧的、声音混杂的收音机。

藤宫家是本乡真砂町一座幸免于战火的纯日本风格的古老宅邸,先生厌恶西式房屋,家中不置一张椅子,但是喜欢吃西餐。先生不仅自己绝不进厨房,他也绝不允许学生们进厨房。于是,那里成了常子一人的城郭。不过,不可想象会有什么现代化设备,只有两台古旧的煤气灶,有时要做十几个人的饭菜。为了不使每月的生活费超支,全凭常子的巧妙运筹,此时采取的各种手法一概不让先生知道。

先生早晚必入浴,经年累月,从不答应亲近的人为他搓背。接近入浴中的先生应遵守法度:将换穿的衣物放在浴室里,准备好之后告诉他一声,尽量逃得远远的,这便平安无事。刚动手做事,忽然听到更衣室里拍手,随即看到毛玻璃上晃动着先生的身影,这时忙不迭喊道:

“有事叫我吗?”

弄不好会招来一顿斥骂。因为听到浴室内一声呼喊,女人立即就过去,这是颇不正经的举动。

要想逃,藤宫家里有好多空间可逃。但大凡多少堆了些书籍的房间,都不允许女人进出。既不可进入打扫,更不准两手胡乱接触图书。

书籍像霉菌一般不断增加,共有十多间屋子,从一个房间向下一个房间蔓延。从书斋里泛滥出来的书侵犯下一间屋子,遂变成没有一丝阳光的囚牢般的房子。接着,书籍又向廊下伸延,不管哪里的走廊,都得斜着身子通过。负责整理和扫除的只限于弟子们,这些弟子互相争夺这一特权。而且,每次整理完毕,先生都得考问一番,要他们指出明治三十年代出版的各种书籍的题名,这些书分别摆在哪个书架上,要是马上答不出来,就会丢掉作为先生弟子的资格。

那些经常在家里泡着不走的弟子和学生,禁止同常子亲切交谈。他们看到常子很忙,想帮她一把,结果受到先生的惩罚。自从有了这件事,常子特别当心,丝毫不露声色,默默不语,谨小慎微。

要说常子指望什么而活着,那就是每月一次的例行歌会。唯有这一天,常子得以坐于末席,作为先生一门人受到礼遇,于席间听取先生恳切的批评言辞。平时白天,她在家里很清闲,喜好孤独的常子不甘寂寞,利用余暇写作和歌,不以起步甚晚为恨。

这也出自常子将先生奉为神明和太阳的心理。歌会以外的时间,先生从不跟常子谈论和歌之类的事,她对先生越是尽心尽力,就越发觉得歌会上的先生更加光彩照人。

在藤宫家中,“尊敬”这种感情已成为理所当然的事,然而在社会上,这种感情不大受到重视,这已成为难以置信的事实。先生不是一般的国文学家,是诗人,是歌人,是屹立于人和神之间的人。身处以先生为中心的一种秘仪的社会中,常子只把自己当作一名清净的巫女。

先生和常子两个人的生活广为世间所知晓,围绕此事谣言四起,出席歌会的女性歌人中,也有人对常子投去很不礼貌的眼神。因此,常子越发小心翼翼,她不化妆,穿着尽量朴素又朴素,打扮比实际年龄老十岁,她也毫不介意。

揽镜自照,心中自然明白,如此面颜哪里还会得到男人的疼爱呢?

这张脸已经谈不上可爱,眉眼鼻官也挑动不起男人的淫邪之念了。她的鼻子形状过于寻常,眼睛细小,略有龅齿,两颊清瘦,耳轮单薄,体形也不丰满。自己既然如此,要是作为先生的伴侣而传言开去,自己不用说了,对于先生的名誉是极大的毁损。她想,为了使自己的举止动作尽量和伟大的先生显得极不相称,必须保持婢女以下的地位。

不过,因为先生厌恶不洁,必须警惕行为不检的作风。应该使人们明确看到自己简素、质朴,丑得令人不敢接近。如此苦劳尽皆出于想待在先生身边的一片赤心,然而先生只管尽情享受她的服务,而从来不顾及她的赤心。但常子对此一点也不衔恨在心。

所幸,经年累月,过了四十岁的常子,对于先生依然保持谦恭的态度,社会上的谣传渐渐淡薄了。她的“老大妈”形态次第明显起来,同十年前那位纯然的前任“老大妈”越来越相似了。

先生天天如此。

即使无人叫醒,先生每日六点准时起床。

在这之前,必须悄无声息地打扫完各个房间,烧好洗澡水。

先生起来之后也不露面,沿着书库径直进入浴室,漱口、洗脸之后,慢慢泡在热水里,用剃刀刮那似有若无的薄薄的胡须,仔细地染发,然后穿戴齐整。看到斋藤实盛自我解嘲的和歌,先生也和他一样,似乎很在意世间的批评。

其间,常子准备早餐,整理好早报。

先生走到神龛前边,施行神道正式的礼拜,然后坐到餐桌旁。这时,常子才同先生见面,向先生问安。

早上,先生大多无言,有时也会漠然地说上一句,但看不见他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