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反应

“一千五百万。”比利和曼戈回到座位上时,听见艾伯特说,“一千五百万的片酬外加百分之十五的毛利分红,一个炙手可热的当红明星确实可以拿到这么多。而希拉里最近就很红。要先有保证,她的经纪人才会让她看。”

“看什么?”塞克斯问。艾伯特先把目光慢慢地转向他,然后才把头转过去。

“剧本,肯尼思。”

“可我以为你说过我们没有剧本。”

“是没有,不过我们有脚本和编剧。既然现在希拉里已经表示有兴趣,咱们可以按照她想要的方向来写。”

“我最喜欢听他这样说话。”戴姆说。

“听着,剧本不是问题,只要照实写你们的故事就是个精彩的剧本。问题是怎么把这玩意儿送到她手里。”

“你说过你认识她。”克拉克指出。

“我当然认识她!两个月前我们还在简·方达家里喝得烂醉!可这是公事,伙计们,她看的每样东西都要通过经纪人,而经纪人要等电影公司出具正式邀约才会让她看剧本。那样的话,她知道只要她同意,电影公司就上钩了。她不能被拒绝。”

“呃,那么,咱们有电影公司吗?”克拉克问。他知道自己该知道这些,可是关于拍电影的一切都太抽象了。

“罗伯特,我们没有。有一大堆电影公司说他们有兴趣,可要等哪个明星点了头,他们才肯答应。”

“而斯万克要等他们先答应。”

艾伯特微微一笑。“没错。”B班发出一阵恍然大悟的“啊哈——”。如此完美的悖论,如此缜密的现代循环逻辑,大家一下子都明白了。

“真见鬼。”克拉克说。

“是啊,”艾伯特表示赞同, “真他妈见鬼。”

“那你打算怎么办?”阿伯特问。

“把事情变成必然,变得像自然之力一样无法拒绝。狠狠吓唬那些人,说有别人打算买,他们必须答应,不然就得脑袋开花。”

“诸位,”戴姆郑重地说,“我想我知道艾伯特是干什么的了。”

比利和曼戈坐在最外面,接着依次是克拉克、艾伯特、戴姆、阿迪、阿伯特、塞克斯和洛迪斯,最后是麦克少校的空座位。比利注意到艾伯特总是在戴姆旁边。B班不需要证明他们的中士有多特别,但艾伯特就是这么认为的,他一下子就被B班的头儿吸引了。比利认定艾伯特爱上戴姆了,没有性意味的那种。戴姆让他着迷,戴姆这个人,戴姆这个士兵,戴姆的一切都跟这个枯燥乏味、一成不变的世界不同。在艾伯特的关注表里,戴姆第一,霍利迪则是远居其后的老二,而且这个排位似乎更多的是出于兴趣,为了对比和互补,用黑人阿迪的阴衬托白鬼戴姆的阳。阿迪决定不理会自己位居第二这件事,比方说现在,艾伯特和戴姆正靠在一起聊得热乎,阿迪坐在位子上审视着球场,像一位非洲国王高坐在王位上,俯瞰自己渺小的子民。至于其他B班的兄弟,则是公司众多股票中的一支,只不过这些股票会说话、会走路、会酗酒。“戴姆是资产。”昨晚阿迪少见地酒后吐真言,小声对比利说,“你们其他人只是他妈的产品。”

那施鲁姆算什么?施鲁姆和莱克,他们也是产品吗?这些天B班的谈话总是围绕着钱,钱钱钱,就像脑袋里的虫子,或是在转轮上不停奔跑的仓鼠,虽说跑得很快却总在原地打转。比利会马上转移话题,可他没法阻止其他人聊这个。他们聊得津津有味,就好像发工资的大日子快到了。这些钱好像不仅关乎他们的购买力,而且有几万元放在银行里就能保证他们在战场上不会屁股开花。直觉告诉比利这其中有一些心理逻辑可循,可在他看来这关系应该是反过来的:等钱真到账的那天,等支票真兑现的那天,就是他变成炮灰的日子。

比利只能硬着头皮听大家聊电影,心里充满矛盾。B班连珠炮般地向艾伯特发问。克鲁尼呢?奥利弗·斯通怎么说?那个说可以联系上小罗伯特·唐尼的家伙呢?这时,坐在艾伯特后面的一位气度不凡的先生俯下身来,问艾伯特是不是电影圈的人。

艾伯特愣了一下,朝上方转过头去,好像听到了某种美丽而稀有的鸟的叫声。“什么,是的。”他亲切地回答,“我是电影圈的。”

“导演?编剧?”

“制片人。”艾伯特回答。

“洛杉矶?”

“洛杉矶。”艾伯特确认道。

“是这样,”那个人说,“我是个律师,为高智商罪犯做刑事辩护。我有个关于法律惊悚片剧本的绝佳构思。想不想听?”

艾伯特说他洗耳恭听,只要那人能在二十秒钟之内讲完。这时,几名牛仔队队员出现在球场上,开始热身。克拉克在东南阿拉巴马州立大学打过一年球,他解释说这不是真的热身,只是需要额外活动筋骨的球员在热身前的热身。比利的注意力很快被牛仔队的弃踢手吸引过去。一个削肩、圆脸、大肚子、头上没几根头发的家伙,是那种通常会站在超市肉类柜台后面的人,只是眼前这位能将橄榄球踢得很远再踢回来。嘭——每一次踢在球上发出的闷响都在比利的五脏六腑里回荡,球飞了出去,划出一道陡峭的弧线,越飞越高,越飞越高,不断向前、向上,你以为球该下降了,于是收住视线,可是它继续向上,像是发射出去的一枚飞得看不见了的传爆药柱,直冲向深不见底的苍穹。比利想要找到球的绝对最高点,即球悬浮在半空中处于中性浮力状态的一瞬间。在那一刹那,球静止不动,像是在丈量降落高度,然后优雅地慢慢掉转方向开始下落,带着投降的意味,满怀感激交出自己,接受被地心引力吸引的宿命。看了七八个球后,比利感到内心的某种东西蒸发了,他的自我意识逐渐消融、放松。他感觉很平静。看弃踢手踢球让大脑一阵轻松。球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给他带来了最大的快乐。当球尖触到永生的边线,击中妄想的软肋,希望永远停留在弧线顶端时,比利的大脑里仿佛划过一道闪电。比利想象施鲁姆现在就住在那里,住在那片中性浮力里。这种想法很幼稚,很矫情,但假如施鲁姆必须待在某个地方,为什么不能是那里?B班早已全部沦为畅销产品,幸好现在市场营销对施鲁姆鞭长莫及。

看踢悬空球就像看金鱼在景观池塘里游泳一样叫人着迷,充满禅意。要不是他身后的球迷突然用力拍他的背,喊着,看!看!快看大屏幕!比利本可以一下午就这么高高兴兴地看踢悬空球。只见大屏幕上赫然出现了他们八个人放大好几倍的身影,还有艾伯特,笑眯眯的,像是一个自豪的新爸爸。球场上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B班的小伙子们装出一副很酷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尽量不去与屏幕里的自己对视。谁知塞克斯兴奋地开始高声喧哗,比画着下流手势。其他B班的兄弟异口同声地叫他闭嘴,可不一会儿大屏幕就换成了星光闪烁的外太空背景,出现国旗飞舞和炸弹爆炸的动画,一行白色的大字突然在漆黑的画面中央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