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3页)

转校对珀尔来说是家常便饭,有时一年转两三次,对于这件事,她已经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习以为常。但转到西克尔高地的学校后,她却恐慌起来,因为以前她从来无须担心学校里的人对她的看法,不用刻意去交朋友,反正她只在那里待一段时间就走。然而这次不一样,只要想到在未来的几年里,自己要经常与这所学校里的人见面,她就会产生异样的感觉。

好在她和穆迪几乎都是一同上课,因为他们修习的课程大部分都是相同的——包括生物、英文和卫生保健。入学后的头两个星期,他带着高二学生独有的自信,领她穿过学校的走廊,告诉她饮水处的位置,哪里的水最凉,该坐在自助餐厅的哪些位置,哪些老师会在上课铃响起时抓住穿过大厅的学生,记你一次迟到,哪些老师则会宽容地笑笑,什么也不做。在“壁画”的指引下,珀尔也开始自己探索整个学校,“壁画”是多年来曾在这里读书的学生们留下的:科学楼的墙上画着“兴登堡号”飞艇爆炸的场景;礼堂的阳台上画着吉姆·莫里森;一条名叫“出口”的昏暗走廊入口处画着一个吹粉红色泡泡的女孩,通往高年级休息室的走廊上画着一排立体逼真的储物柜。休息室里有微波炉,可以用它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制作爆米花,有一台可乐机,只需花费五十美分就能买到一杯可乐,而餐厅的可乐价格是七十五美分,还有一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式点唱机,矮矮胖胖,像个黑色大方块,储存的是混音老爹、碎南瓜和辣妹组合的音乐。一年前,有个学生把自己和三个朋友的卡通形象画到了教学楼主入口的穹顶上,其中一个在眨眼,每次从下面经过,珀尔都觉得他们是在欢迎自己。

放学后,她会去理查德森家,和比自己大的几个孩子瘫坐在娱乐室的转角沙发上,看《杰瑞·斯普林格秀》,这仿佛是理查德森家的孩子们在过去的几年里形成的某种仪式——偶尔心照不宣地同时做某件事,比如每天下午,假如崔普没有训练,莱克西不用开会,他们会聚在娱乐室,打开第三频道。穆迪认为,观看这个节目可以找到许多心理学研究的绝佳案例——看看人类的行为究竟可以有多么奇怪。对莱克西而言,这个节目有助于她研究人类学,那些脱衣舞女的母亲、一夫多妻家庭中的妻子、贩毒的儿童……是她模仿人类学家玛格丽特·米德观察世界的窗口。对崔普来说,《杰瑞·斯普林格秀》则只是纯粹的喜剧:乱哄哄的闹剧和情景,充斥着混战和扭打,他最喜欢的时刻是嘉宾们的假发被拽掉的时候。伊奇认为整个节目愚蠢得难以言喻,所以她宁可待在楼上独自练习小提琴。“练琴是伊奇唯一认真对待的事情。”莱克西对珀尔解释道。“不,”崔普反驳,“伊奇不管做什么都太认真,她的问题就在这里。”

“讽刺的是,”有天下午,莱克西说,“不出十年,我们就会在《斯普林格秀》上看到伊奇。”

“七年,”崔普说,“最多八年。‘杰瑞,把我从牢里救出去!’”

“或者是‘我的家人想要告发我’那种。”莱克西说。

穆迪不安地在座位上扭了扭身子,在莱克西和崔普眼中,伊奇仿佛是一只随时都会发疯的狗,但穆迪和伊奇的关系很好。“伊奇只是有点儿冲动而已。”他告诉珀尔。

“有点儿冲动?”莱克西笑道,“你还根本不了解她,珀尔,你会明白的。”然后她就滔滔不绝地讲起伊奇的往事,甚至把杰瑞·斯普林格都忘到了脑后。

十岁时,伊奇偷偷摸摸地潜入动物保护协会,企图放走所有的流浪猫,结果被人逮住。“它们和牢房里的死刑犯差不多。”她说。十一岁时,她母亲——她觉得伊奇有点儿笨手笨脚——给她在舞蹈班报了名,想改善女儿的身体协调性。她父亲也认为,她应该先试着上一个学期的舞蹈课,然后再决定是否退出。结果每次上课时,伊奇都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有一次班里组织舞蹈表演,为了表示抗议,她对着镜子,拿记号笔在额头上涂了一行字“我不是你们的傀儡”,表演开始后,同学们都在台上跳舞,她却站在中间纹丝不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觉得妈妈都要尴尬死了,”莱克西说,“然后,就在去年,你猜怎么着?妈妈觉得她老是穿黑的,就给她买了许多颜色很可爱的衣服,结果伊奇把它们一股脑儿塞进食品袋,坐公交车跑到市中心,把衣服给了街上的流浪汉。妈妈禁足了她一个月。”

“她没疯,”穆迪抗议,“她只是不喜欢动脑子而已。”

莱克西冷冷地哼了一声。崔普按动遥控器,取消了电视静音,嘈杂的《杰瑞·斯普林格秀》又回来了。

转角沙发能坐八个人,然而,虽然沙发上只坐了三个理查德森家的孩子,但要抢到视野最佳的有利位置,仍然需要一定的技巧,更何况现在多了个珀尔——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一有机会,她总会故作漫不经心地坐在崔普旁边的位置。以前,每当遇见令自己心动的男孩,她老是不好意思上前和人家搭话,可是现在,既然她们决定在西克尔高地安顿下来,她又在这座美好的房子里见到了崔普,而且和他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简直再自然不过,完全不用不好意思。她告诉自己,她可以时不时地坐在他旁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猜想和怀疑——崔普本人尤其浑然不觉。与此同时,穆迪也觉得他有权利坐在珀尔身边:是他把她领进了家,在理查德森家的人里面,他是最早认识她的人,因此拥有最大的特权。结果就是,珀尔刚在崔普身边坐下,穆迪也会坐在她旁边,两人像三明治一样把她挤在中间,莱克西则在角落里摊开四肢坐着,用揶揄的眼神打量他们三个。总之,他们四个人虽然眼睛看着电视,但同时也敏锐地关注着房间里的其他动静。

珀尔很快发现,理查德森家的孩子们讨论杰瑞·斯普林格的节目时最为激动。“感谢上帝让我们住在西克尔,”有一次,看了一期题为《不要带白人女孩回家吃饭》的《斯普林格秀》之后,莱克西感慨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很幸运,这里没有种族歧视。”

“这里人人都有种族歧视,”穆迪说,“唯一的区别是,我们假装没有。”

“拿我和布莱恩来说吧,”莱克西说,“我们从初三就在一块了,没人在意我是白人,他是黑人。”

“你不觉得他父母宁愿他和黑人约会吗?”穆迪问。

“老实说,我觉得他们根本不在乎。”莱克西又打开一罐健怡可乐,“肤色不能说明你是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