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1957~1963年 7(第3/5页)

“我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用别的方式无法引起大家对它的注意。从去年开始,我还试过请总公司的人听听我的想法,看看我收集的资料,但是没有人愿意。我从人们那里得到一种强烈的感觉,即我搜集的都是坏消息,没人想听。”

这时,西莉亚盯着前两排的领导人。“或许有人会说,今天我做的事很任性,甚至很愚蠢。说不定就是这样。不过我想说的是,我这样做是出自——对我们的公司,对我们的制药界,对这二者的声誉的——坚定的信念和深切的关心。”

“这些声誉正在遭受玷污,但是我们却没采取什么措施,也可以说我们根本就没采取行动去挽回它们。我们当中的大多数人知道,国会正在举行关于制药业的听证会,这些听证会对我们不利,但是制药界看上去好像没有人重视这件事。不过,它应该受到重视。报纸已经把各种批评意见登在显著的位置了;很快,公众就会强烈要求改革。我相信,除非我们自己主动改善推销风气,挽回我们的声誉;要不然,就会由政府来代替我们做这件事——它会用我们大家谁都不会喜欢的方式来做,而那种方式对我们所有人都会造成伤害。”

“最后,综上所述,我恳请我们自己的公司来带头——第一,制定推销新药的道德规范;第二,推出一个训练并能提高我们这些新药推销人员素质的方案。我已经把关于这个计划的想法,整理出来了。”西莉亚略作停顿,微笑道,“如果谁有兴趣想看一看,文件夹里也有。”

结束时她说:“谢谢大家,希望大家午安。”

在西莉亚收拾起文件,准备离开讲台时,有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由于没有多少人响应,那声音几乎马上就停了下来。显然,大多数人都等着前两排那些要员的暗示,可是他们那里不但没有掌声,连他们脸上的神情都在表示着不赞成。董事长看上去很生气——他压低声音对伊莱·坎珀当激动地说着什么,这位菲尔丁–罗斯的总经理边听边不断地点头。

新被提拔的销售部副总经理是一个名叫欧文·格雷格森的纽约人。这时,他正走近她。格雷格森身体强壮,有运动员一般的体格,平时和蔼可亲,讨人喜欢。但现在他瞪着双眼、红着脸。“年轻的女士,”他高声说,“你刚才出言不逊、大胆放肆、方向错误,你那些所谓的事实全不可信。你会因为这些而后悔的。你的问题有待处理,而现在,我命令你马上离开会场,不准再回来。”

“先生,”西莉亚说,“难道你不先看看我带来的那些材料——”

“我什么也不看!”格雷格森提高了嗓门,全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滚出去!”

“午安,格雷格森先生。”西莉亚说着,转身朝一个出口走去。她步伐稳健,昂着头。她想,等会儿她有的是时间后悔,说不定还会垂头丧气;不过,此时此刻,在男人的集会上,她不打算让他们看到她像一个弱者那样败退。但是,她内心深处还是承认,她失败了。当然,她事先也想过可能发生这种情况,但也希望这种情况不要发生。对西莉亚来说,她指出的错误是如此引人注目,以至于让改革显得刻不容缓。很难想象,在明摆着的事实面前,当事者怎么可能不同意。

但是,那些人就是不同意。几乎可以肯定,她在菲尔丁–罗斯的推销员生涯算是结束了,或者很快就要结束了。真可惜!山姆·霍桑可能会说,她不该不听他的告诫去做不该做的事——想一下子实现太多的事,而把话说过头。安德鲁也提醒过她——那是在他们度完蜜月回来的路上,当她告诉他自己在搜集医生们为她写的报告时,她记得安德鲁的原话:“你真是揽了一副重担,而且这还有不少风险。”他的话多么正确呀!但是,这涉及原则问题,涉及她自己的诚信问题。西莉亚很久之前就下定决心,在这一点上永不妥协。在学校里读的名著《哈姆雷特》中的那句台词是怎么说的?“这一点高于所有:对你自己要忠实……”尽管为了这一点你要付出代价,有时还是很高昂的代价。

在穿过会议厅时,她发现在座的男人中间有几个向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在受到这样的批评之后,还有人同情她,这她可没有料到。但现在,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请等一等!”

忽然,音箱里传出来很响亮的声音,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把她吓了一跳。“乔丹太太,你可以等一等吗?”

西莉亚犹豫了一下,当声音再一次出现时她才停下脚步,“乔丹太太,请等一下!”

她转过身,吃惊地发现声音是山姆·霍桑的。山姆已经离开座位登上了讲台,正俯身对着麦克风。其他人也吓了一跳。欧文·格雷格森喊道:“山姆……你搞什么呢?”

山姆把手从秃顶上拂过,在台上强光的照耀下,他的秃顶显得更亮了;每当他思考问题时,他就不自觉地要这样做。他那棱角分明的脸十分严肃。“欧文,在乔丹太太离开之前,我想说几句话,也想让大家都听见,可以吗?”

西莉亚不知道他想讲什么。当然,山姆不至于把他们今天早晨的谈话以及他的告诫抛出来,以表示他也赞成把她撵走。这不是山姆的性格。但是,野心会对人有奇怪的影响。有没有可能是山姆以为,这时上来表个态,会让在场的大人物们赏识他呢?

望着讲台,销售部副总经理急躁地问:“说什么?”

“嗯,”山姆凑近麦克风,这时,鸦雀无声的会场再次响起他的声音,“我想你可以这么说,欧文,我站在这里,是要你把我也算上一个。”

“什么算上一个?”这次是伊莱·坎珀当提问,现在他也站了起来。

山姆·霍桑面对着总经理,又往麦克风前凑了凑:“把我算到乔丹太太那边去,伊莱。我得承认,即使其他人看上去都不愿意承认,但是她说的都是事实。尽管我们都在装糊涂,但是我们心里都清楚。”

会场静得可怕。只听见外面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远处车辆驶过的声音、厨房里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外边走廊里传来的窃窃私语。每个人都钉在原地,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生怕稍微一动就会漏掉一个字。在一片沉寂中,山姆继续说道:

“我也想像乔丹太太那样继续做记录,我希望我能有她那样的机智和道德感,我希望能发表她刚才的那篇演讲。我还要说点儿别的。”

欧文·格雷格森打断了他。“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已经够多了吗?”

“让他把话说完,”伊莱·坎珀当命令道,“把一切都摆出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