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捕猎村(第2/18页)

莎玛开始哭泣。但是这一次她没有默默地流泪,而是一任泪水从她茫然的眼睛里涌出来。她靠在柜台上的装着日本咖啡套具的盒子上,像一个孩子那样抽泣。“你想要的就是这个吗?你想要独立自主。我一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丢脸。人们站在那里耻笑我们。这就是你用来独立自主的东西。”她用一只手捂住眼睛,用另外一只手朝柜台上的包裹挥动着。

他想要安慰她。但是他自己也需要安慰。这家店铺是多么荒凉啊!又是多么可怖啊!当他拥有自己的房间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现在快到傍晚了,哈奴曼大宅里该是热热闹闹暖洋洋的了。而他在这里却害怕打破沉默,害怕打开店铺的门,走到光天化日之下。

最后还是莎玛给了他安慰。她已经停止哭泣。她果断地擤擤鼻子,然后开始打扫,把东西摆放好,收拾整理。他跟着她转悠,看着她,请求让他帮忙,高兴地按照莎玛的吩咐做这做那,甚至享受着她责备他没有做好事情的乐趣。

在以前的店主匆忙搬离之时,他给图尔斯家留下了两件家具,这些东西就被留给了毕司沃斯先生。在两间后屋中的一间里,有一张巨大的没有帐幔的铸铁大床,床有四根帷柱,上面的黑色搪瓷已经斑驳,失去了光泽。

“闻闻。”莎玛说,把一块床板举到毕司沃斯先生鼻子底下。上面有一股强烈刺鼻的臭虫气味。她把床板泡在煤油里。“那杀不死臭虫,”她说,“但是至少可以暂时制住它们。”

在以后的岁月里,特别是在星期六的早晨,毕司沃斯先生就一直被煤油和臭虫的味道包围着。床板换了,床垫也换了,但是臭虫始终没有除去,而是跟着大床四处迁徙,从捕猎村一直到绿谷,到西班牙港,到矮山的房子,最后到锡金街的房子,在那里,大床挤进楼上两间卧室中的一间,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

店铺里剩下的另一件家具是一张厨房用的桌子,很矮小,但是做工非常精巧,因此没有被放到厨房里,而是放在卧室里。莎玛擦拭干净这张桌子之后,把自己的衣服和布匹放到上面。桌子下面的泥地板上放置着那套日本咖啡套具,毕司沃斯先生不再认为那套咖啡套具和莎玛对它的态度荒唐可笑了。出于对莎玛的感激,他对她的咖啡套具生出一种柔情来。他自己没有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变化,但是他对于莎玛的转变尤为吃惊。在离开哈奴曼大宅的最后一刻她还在抗议,现在她表现得好像她每天都在这荒寂的房子里进出一样。她的动作是武断的、多余的,还有不必要的嘈杂声。他们的生气充满了整个店铺和房间,他们打消了寂静和孤独。

更让人惊奇的是,莎玛在院子里的厨房里做了一顿晚饭。他无法仅仅把这看成一顿饭菜。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房间里吃饭。他觉得局促不安,并且很高兴莎玛没有把这当作一个特殊的时刻。屋子里点着从图尔斯商店里用进价买来的崭新油灯,她在卧室的桌子上服侍他吃饭,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没有叹息没有发呆,或者显得疲倦而不耐烦,就像她以前在哈奴曼大宅他们那间装饰着莲花图案的长屋里一样。

几个星期之后,房子变得更加整洁和适合居住了。那种衰败荒废的感觉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是已经减退了。店铺的墙壁无法收拾,无论怎样擦洗都不能去除糖和油的气味。柜台后面水泥地板上的厚木板和两个矮一点的架子仍然漆黑,沾着干了的油渍,并且因为油渍而沾上的灰尘粗糙不平。他们给四处洒上消毒水,直到自己差一点被这气味呛得窒息。但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热忱减退了。他们越来越少地想起过去住在这里的店主。那些污垢逐渐变得熟识,最后成为他们的一部分,因此不再令人难以忍受。厨房只是小小地做了些改变。“靠了上帝的恩慈,它才没有倒塌,”毕司沃斯先生说,“拿掉一块板子,整个房子就会倒塌。”卧室和走廊上的泥地修复好了,垫得高了一点,然后压成光滑的一尘不染的灰色。日本咖啡套具被从盒子里拿出来,摆在桌子上,看上去有些危险,但是莎玛说在找到更好的地方之前还是把它放在那里。

这就是毕司沃斯先生对于他们这次冒险的感觉:它是短暂而又相当不真实的,它是怎样发生的并不重要。在第一个下午他就有了这种感觉,这种感觉一直伴随着他,直到他离开捕猎村。他们真正的生活很快就会开始,在别处也一样。捕猎村只是一个短暂的停顿,一次准备。

同时他变成了一个店主。卖东西对于他来说是一件极其容易的生计,以至于他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还要干别的。在波各迪斯赶集的日子,比如,你可以买一袋面粉,打开,然后坐在面粉口袋跟前,一边放一把铲子和一杆秤,人们就会过来买你的面粉,把钱放进你的口袋。这活计看起来如此简单,毕司沃斯先生甚至觉得如果他去做的话根本就不会奏效。但是当他用自己的积蓄进了货,打开店门之后,人们的确来到店里买东西,付给他真正的钱。在早些时候,每卖出一件东西,他就觉得自己是在实现一个相当有把握的骗局,因而无法掩饰自己的得意。

他想起架子顶上的罐子,他没有试图把它们拿下来,对于自己的成功他一半迷惑一半喜悦。第一个月结束时,他挣了三十七元的巨额利润。他不知道要记账,是莎玛提醒他应该在方形的褐色纸上记下他赊出去的货物。是莎玛建议他把这些方纸片钉起来。是莎玛装订了这些纸片。也是莎玛用她那从教会学校学来的圆润漂亮的字迹,一笔一画地在一本记者用的速记簿(这是印在笔记簿封面上的字)上记录账目。

在这些天里,他们所不习惯的孤独感减退了不少。但是他们对于彼此间的新关系还是无所适从,虽然他们从来没有争吵,但两人的谈话始终生分且拘束。对于孤独带给他们之间的亲密,毕司沃斯先生感到十分尴尬,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莎玛的尽心服侍让他很受用,但同时也让他很不安。这使得毕司沃斯先生非常紧张,当这种氛围被突然打破时他甚至很高兴。

有一天傍晚莎玛说:“我们必须有一个祝福房子的仪式,让哈瑞祝福房子和店铺,让妈妈和叔叔,以及所有的人都到这里来。”

他大吃一惊,大为光火。“你以为我看起来像什么?”他用英语问,“巴里克泊的大君吗?我究竟为什么要哈瑞来给这个地方祝福呢?你自己看看。”他指着厨房,用手拍打着店铺的墙壁。“这已经够糟糕的了,在这个地方给你家里的人吃喝简直太他妈的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