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阿巴卡达巴(第4/8页)

毒蛇缩在篓子里,接着车轮停止了歌唱,我们到了。

孟买!我使劲搂着阿达姆,再也忍不住发出了那句年代久远的叫喊:“回孟买了!”我欢呼,弄得那个美国青年莫名其妙,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祷文。我叫了又叫,叫了又叫:“回来了!回孟买了!”

我们搭乘公共汽车沿着贝拉西斯路驶往塔尔地奥环形道,一路上见到眼睛深凹的帕西人、修自行车的铺子和伊朗咖啡馆,接着右边便是霍恩比大道——就是在那里行人看着杂种母狗谢利跑得肚肠爆了出来!摔跤手的纸板画像仍然高耸在法拉勃赫·帕特尔体育场大门口!——我们坐的汽车咔啷咔啷地驶过了站在太阳伞底下的交通警察、经过了马哈拉克斯米神庙——接着是华尔顿路!布里奇·坎迪游泳池!瞧那边,那些商店……但店名都换掉了。里面卖一沓沓超人连环画的读者乐园哪儿去了呢?还有邦波克斯洗衣店和卖巧克力长卷的孟买里糖果店呢?天哪,瞧,就在那个小丘上,当年威廉·梅斯沃德的宫殿坐落在三角梅花丛中,神气地俯瞰大海……瞧吧,一幢怪模怪样的粉红色大房子,纳里卡尔的女人们建造的玫瑰色大楼直冲云天,它就占据了我童年时代的圆形凹地的位置……是的,这既是我的孟买,但同时又不是,因为在我们抵达坎普角时,我发现印度航空公司的王公和科里诺小孩的广告牌都不见了,永远不见了,托马斯·坎普公司本身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从前有人分发药物、一个头戴叶绿素帽子的小淘气老是对着下面交通繁忙的道路傻笑的地方,如今是立交桥。我满心怅惘地默默背诵:“使牙齿洁白光亮!用科里诺牙膏,使牙齿洁白!”尽管我嘴里念念有词,过去的一切还是没有重新出现,我们沿着吉布斯路驶去,在乔帕迪海滩下了车。

至少乔帕迪还是老样子。一片肮脏的沙滩,挤满了扒手、闲逛的人和卖滚热滚热的豆子花生、奶糖和松米糕和花生糖的小贩,但从航海小道再往前我看见了四脚混凝土块所取得的成就。在纳里卡尔女人填海造出的土地上,耸立着一些怪模怪样的摩天大楼,上面是些古怪的外国名字,奥伯罗—喜来登大酒店在远处向我瞪眼。霓虹吉普标志到哪儿去了呢?……“算了,‘画儿’爷,”我把阿达姆紧紧搂在胸前,最后说道,“我们还是到要去的地方把事情办好算了,这座城市完全变了。”

对那个午夜机密俱乐部,我又能说些什么呢?它位于地下,完全秘密(尽管神通广大的卖槟榔的都知道)。它门上没有牌子,它的主顾全是孟买社交界的杰出人物。还有什么呢?啊,对了,它的经理名叫阿纳特·“安迪”·希罗夫,那是个具有生意人头脑的花花公子,大多数日子里都可以看到他在居胡海滩的阳光与沙滩大酒店里,夹在电影明星和失去特权的公主之间晒太阳。我问你,一个印度人,还要行日光浴?但这显然是完全正常的,花花公子那一套国际流行的法则必须不折不扣地予以遵守,我想,也包括每天按规定对太阳表示崇拜的仪式。

我是多么天真无知呀(我一直以为给产钳夹出凹痕的松尼头脑简单呢!)——我从来没有想到世上竟然会有午夜机密俱乐部这样的地方!但这样的场所确实存在,我们三人带着笛子和蛇篓子,到那里敲门。

透过门上齐眼高的小铁栅栏可以看到里面有人在动,接着一个甜甜的女人声音低声问我们有什么事。“画儿辛格”说:“我是世界第一奇人,你们这里雇了一个玩蛇的来表演,我要向他挑战,来证明我比他高明。我不要你们付钱,小姐啊,这事关系到我的名誉。”

这是在晚上,幸运的是,阿纳特·“安迪”·希罗夫先生恰好在俱乐部里。长话短说,对方接受了“画儿辛格”的挑战。我们走进去,这地方的名字已经使我有点儿心慌意乱,因为它当中有“午夜”那个词,同时它的缩写又跟我那个秘密世界一样。M.C.C.既代表“市幼童军俱乐部”,又曾经是“午夜之子大会”的缩写,想不到它如今竟然被一个秘密的夜生活场所盗用了去。一句话,我觉得受到了侵害。

城市里顺应世界潮流的见多识广的青年都面临两个问题:一是如何在禁酒的状态中消费酒精饮料;二是如何按照西方最出色的传统找姑娘开心,既带她们出去寻欢作乐,同时又绝对保密,免得惹出东方式的丑闻来。有了午夜机密俱乐部,希罗夫先生便为城里富有的青年找到了解决这些令人头痛的问题的办法。在这个淫乱的地下场所,他创造了一个黑洞洞的世界,就像地狱一样黑。在午夜黑暗的掩盖下,城里的情人到此相会,饮进口酒,谈情说爱。隐藏在相互隔开的人造黑夜之中,他们搂搂抱抱,一点事情都没有。地狱是别人的幻想,每一个长篇记叙中都至少应该有一次去火狱的经历,我手上抱着儿子,跟在“画儿辛格”后面走进到那个漆黑一团的俱乐部里。

一位妩媚动人、十足性感的女招待引着我们走下一条豪华的黑色地毯——黑得像午夜,像见不得人的谎言,像乌鸦,像阴沉的怒气,像打招呼“嘿呀,黑家伙!”那样黑,一句话,乌黑乌黑的地毯。那位女招待的纱丽低低掩在臀部上,性感得要命,肚脐眼上插了一朵茉莉花。在我们往下走进黑暗中时,她朝我们转过身,脸上带着安慰的微笑,我看见她的双眼紧闭,眼皮上画着两只亮得反常的大眼睛。我禁不住问道:“干吗……”对此她只是回答说:“我是瞎子,此外,来这儿的人都不想被人看见。在这个地方既没有面孔又没有姓名,到了这里人既没有记忆,也没有家庭或者过去,在这里只有眼前,除了眼前,别的什么都没有。”

黑暗把我们吞没了。她领我们穿过梦魇似的乐池,在这里光线给禁锢了起来,这个地方没有时间的概念,否定了历史的存在……“坐下来吧,”她说,“另一个玩蛇的马上就会来。时间一到,有一盏灯会打在你们身上,你们就开始比赛。”

我们坐在那里有——什么?多少分钟、多少小时、多少星期?——只知道一些瞎女人亮闪闪的眼睛,她们领了一些看不见的客人就座。在黑暗中,我渐渐意识到周围在柔声说着情话,就像是绒毛老鼠在交配似的。我听见手臂勾在一起,拿着酒杯碰得叮当响,还有嘴唇轻轻的接触声。尽管我一只耳朵好一只耳朵聋,我听见了午夜的空气中充满了私通的声音……不,我不想知道在我周围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在俱乐部的窃窃私语声中,我的鼻子能够嗅得出各种各样的新故事和新开始、各种各样奇异的私情,还有小小的看不见的龃龉以及一方有点太过分的情况,实际上各种各样富有刺激性的桃色新闻都有。但我还是决定对此不予理睬,因为对我来说这是个全新的世界,我在其中没有位置。不过,坐在我身边的我儿子阿达姆的耳朵却兴奋得通红,他听着、记着、学着,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接着灯光打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