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迷恋 第三章 一出老戏的第一幕(第2/5页)

她走出几步,克莱姆跟在后面。她走到院子的角落,那儿有台阶可登上作屏障的土堤,先前在井边时她的动作倦怠无力,可这会儿她登上土堤的动作却轻捷得出奇。这无意间也表明她表面上的那种慵怠并不真说明她是柔弱无力的。

克莱姆跟在她后面登上土堤,注意到土堤顶上有一圈烧过的痕迹。“灰?”他问。

“不错,”尤斯塔西雅说。“十一月五日我们在这儿烧了堆小篝火,这就是篝火留下的痕迹。”

她就是在这块地方点起篝火来召唤怀尔德夫的。

“那就是我们的水,”她继续说道,往水塘里扔了一块石子,水塘就在土堤外面,就像一只没瞳人的白眼珠。石子掉落到水里,但跟上次的情况不同,怀尔德夫没有在水塘另一边出现。“我祖父说他在海上生活了二十多年,吃的水要比这水塘多两倍,”她接着往下说,“他觉得在紧急情况下,这儿的水对我们来说是够好的了。”

“这倒也是,事实上,一年的这种时候水塘的水里是没什么杂质的。只有雨水落在里面。”

她摇摇头。“我是尽力在一种荒蛮的地方生活下去,但我不能喝水塘里的水,”她说。

克莱姆朝那口井望去,如今那儿一个人影也没有,所有的人都回家去了。“去取泉水要走好长一段路,”在沉默一阵后,他说。“不过既然你不爱喝这水塘里的水,我设法为你去搞些水来。”他回到井边。“不错,我想我能用绳子绑住这只提桶来打些水上来。”

“可既然我都不想麻烦那些人去打水,凭良心说我更不能麻烦你了。”

“我一点都不在乎这点麻烦。”

他把提桶牢牢绑在那卷长长的绳索上,将绳子绕过辘轳,然后让绳索一点点经过手里滑向井里。不过没放下好多,他就检查了一下绳索。

“我得先把绳索端头绑紧,要不我们有可能会把整根绳索全丢掉,”他对走拢来的尤斯塔西雅说。“你能把绳子抓住一会儿么,好让我来绑——要不我叫你的仆人来?”

“我能拉住它,”尤斯塔西雅说;于是他将绳索交到她手中,然后去拉绳子的另一端。

“我想我是不是可以把绳子放下去?”她问。

“我可要忠告你,别放得太多,”克莱姆说。“你会发现,绳子会变得沉重多了。”

然而,尤斯塔西雅已经在开始放绳索了。等他在绑绳子一端时,她叫起来,“不行,我没法拉住它了!”

克莱姆奔到她身边,发现他非得把那段没松下的绳子缠在直柱上,才能止住绳子不往下溜,这样总算才使绳子猛顿一下而停住了。“伤着了吗?”

“是的,”她答道。

“厉害么?”

“不,我想不怎么厉害,”她摊开了双手。其中一只手在流血,绳索把皮蹭破了。尤斯塔西雅用自己的手帕把手包了起来。

“你就让它滑下去好了,”约布赖特说。“为什么不松手呢?”

“你说过我要拉住它……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受伤了。”

“哦,是的;我听说了。我真为我的埃顿同乡感到脸红。维伊小姐,你在教堂里给戳伤得很厉害吗?”

克莱姆的话音里满含着同情,使尤斯塔西雅不由慢慢捋起袖子,露出了她浑圆白皙的胳臂。滑润的皮肤上赫然一个鲜红的血斑,就像帕罗斯[1]的白大理石上的一块红玉色。

“喏,就是这儿,”她指着这块血斑说。

“这真是女人的懦怯卑劣的作为,”克莱姆说。“维伊船长没惩罚她吗?”

“他就是为这事出门去了。我真不知道我还有这么个耍巫术的名声呢。”

“你晕过去了?”克莱姆问,他看着这块鲜红的小斑点,就好像他真想吻吻它让它快点好起来。

“是啊,真把我吓坏了。我有好长时间没去教堂了。从今往后我好长时间都不会再去了——或许永远不去了。发生这件事后我没法再去面对他们的注视。你不觉得这事太羞辱人了吗?那以后好几个小时,我真希望就此死去,不过现在我一点都不在乎了。”

“我就是来清除掉这些蜘蛛网的,”约布赖特说。“你乐意帮助我吗?来教高年级的课。我们或许能给他们不少教益。”

“我倒一点不想干这事。我不怎么喜欢我的这些同类。有时候我真恨他们。”

“不过我觉得如果你肯听听我的计划,或许会对它有点兴趣的。恨人们是没用的——如果你恨什么东西,你该恨的是造成这些东西的根源。”

“你是说大自然吗?我也恨它。不过我随时都会很高兴地聆听你的计划。”

这时的情况已很明朗,接下来顺理成章的是两人该分手了。克莱姆很明白这一点,而尤斯塔西雅则作了个要分手的动作;克莱姆依然凝望着她,似乎还有句话要说。假如他从来没在巴黎生活过,这事或许永远不会发生。

“我们以前见过面,”他说,他看着她,显出意兴盎然的样子,超出了这种情况下应有的程度。

“我可不承认,”尤斯塔西雅说,露出一种有克制却又很平静的神色。

“不过我还是要那么想。”

“当然。”

“你在这儿很孤独。”

“我没法忍受这荒原,除了在那姹紫艳红的季节里。这片荒野是残酷监督我的工头。”

“你能这么说吗?”他问。“在我心中它是最令我兴奋的,给我力量给我抚慰。我宁可生活在这片山岭之中,远甚于生活在世界上任何别的地方。”

“这儿对艺术家倒是够好的,可我根本就不会去学画画。”

“那儿就有一块非常稀奇的德鲁伊特人时代[2]的石头。”他朝那个方向扔了一块卵石。“你常去看吗?”

“我甚至还不知道那儿有这样一块稀奇的德鲁伊特人的石头。我只知道巴黎有林阴大道。”

约布赖特若有所思地看着地上。“这话实在意味深远,”他说。

“确实如此,”尤斯塔西雅说。

“我记得有一个时期我也同样十分向往喧嚣的都市。可在一个大城市里待上五年,足可治愈这种念头。”

“但愿老天能给我这种治疗机会!好了,约布赖特先生,我得进屋里去了,好给我受伤的手敷点药膏。”

他们分了手,尤斯塔西雅消逝在逐渐浓凝的夜色中。她这人身上充满了种种魅力。她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她的生活已然开始。这次会面带给克莱姆的影响,是直到过了一段时间后才让他完全体味过来的。一路走回家的当儿,他最清晰的感觉便是他的计划多多少少变得有了光彩。一个漂亮的女人已经给编织进了这个计划之中。

一抵家,他立刻上楼到了那间准备给他作书房的房间,一晚上他就忙着从各只箱子里取出他的书本,把它们安放到书架上。他从另一只箱子里拿出一盏灯和一罐油。他擦拭修整好这盏灯,整理好桌子,然后说,“行了,我准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