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四教廷 (5)

灰衣男人的话如一道诅咒, 响彻整个议会大厅。众人一时寂静,就像是一阵沸腾喧哗之后,人群中不约而同突如其来的那一霎那的凝固。

林奇最先怒喝道,“你是什么人!你不是长老会的成员!谁让他混进来的?!”

立刻就有二楼的守卫人员开始接近灰衣男人, 意图将他带出。可是却在此时, 混沌神殿那名严祭司却站起身道, “慢着。他刚才说的话很有意思, 我倒是想听一听。”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胡说八道的话你们也要听?”林奇一面担忧着似乎已经开始陷入慌乱不知如何反应的楚央, 一面力图阻止那个人继续说话。只是可惜,最重要的一句话灰衣人已经说出口,所有人都已经听见, 收不回来了。

楚央就是死灵之书。

“我是毕宿星团的至尊、卡尔克萨的主人、艺术和星辰的黄金国王——哈斯塔的奴仆。”灰衣人用咏叹调一般的声音吟诵着,“你们自称国王的侍奉者,但你们不曾献上你们的一切来侍奉吾王。而我们自从时间的最初就是吾王的造物、也是吾王的奴仆。我们降临在这个世界, 是因为你们的人偷走了吾王选中的天使。”那双疯狂的眼睛一直都没有眨过,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楚央, “但是现在看来,这或许正是吾王的意图。”

“他是个疯子?”舒晓镜皱眉,看向大长老, “联合会议乃是庄严肃穆之事,请大长老将此人逐出。”

楚央此时忽然低声对林奇说, “我们得走了……我们现在就得走……”

“走?”一个听力似乎异于常人的拉莱耶长老立刻盯住他们, “为什么要走?是不是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立时便有十几名的守卫堵住了大门,而且分明都是混沌神殿带来的人。此时圣炎部一名长老站起来, 看向那个灰衣男人,“你说你也是黄衣之王的仆人?敢问阁下所属教派的名字?又有何凭证?”

灰衣男人忽然发出一串尖锐刺耳宛如金属摩擦般的古怪笑声。然后……他的黄色斗篷缓缓被什么东西撑了起来。

那是两条巨大的、宛如骨架般的黑色东西,下面挂着肉质的破烂灰色膜状物,上面蔓延着无数暗红色的血丝,竟是一对极为肮脏恶心的巨大肉翼。他周围的长老会成员纷纷发出惊叫,向着四周惶恐退开。与此同时,一种强烈的、仿佛尸体腐烂的酸臭味开始弥散开来。那灰衣男人的身体开始变高变大,愈发佝偻。他身上的黄色斗篷已经被撕裂了,身体上布满古怪的仿佛被缝制到一起的凸起,鼻子好像有很多种动物被拼接到了一起。他的头仍然依稀是之前那种略略诡异的中年男人的样子,但鼻子竟仿佛鼹鼠一般布满蠕动的触须,他的两条手臂拉长,手指变得又长又尖,宛如一双锋利的鸟爪。问题是,他的手不止是一对,在他的腋下又长出了另一对类似的手,再加上两条有些像是昆虫的腿,愈发扭曲古怪,无比丑恶。

“拜亚基!”人群之中有人大喊着,“是拜亚基!!”

林奇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拜亚基,任何人都知道是黄衣之王身边最忠心的奴仆,它们已经至少几百年都没有出现在这个现实里的地球上了。可他们一旦出现,就不容置疑。

“小央……”林奇悄悄地开始摘手套,低声说,“死神之歌。”

他们只能逃了。

楚央明白林奇的意思,可是他环视嘈杂吵嚷乱作一团的四周,这么多的五级观测者,根本就不可能全身而退,没有任何出路……

忽然,某个念头转过他的脑海,他心念一动,知道这个想法极为冒险。但是此时此刻,如果不铤而走险,他和林奇势必会被监禁起来。而后他们会对林奇做什么,又会对自己做什么?

另一个现实的记忆清晰地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记得那个被长老会囚禁六年的自己,六年的时间他像个牲畜一样被圈禁着,被测试着各种观测力的极限,把他丢去最遥远的和地球完全不同的恐怖现实里,看他能不能在有剧毒的空气里生存下来。后来那个现实里至少还有林奇去拯救,可现在……现在这个现实……他们是最后的希望。

如果他们被抓住被囚禁被要挟,最后很可能会走向其他那无数种现实相同的结局……

林奇注定会死去的结局……

那是一种森寒彻骨的恐惧。而当这恐惧积累到一定程度的时候,楚央脑子里的某根弦绷断了。

“你说让我解放我自己?”楚央忽然仰起头看向拜亚基,空洞的眼睛里却倏忽泻出一丝仇恨的流光。

拜亚基,灰衣男人,给了他黄衣之王,毁掉了爷爷拼尽一切给他建造的安全堡垒。而现在,他又要毁掉林奇好不容易给他建造的另一座堡垒。

他藏够了。也逃够了。他绝对不要像楚忆那样,也绝对不要像吞噬者楚央那样,被那所谓的神明、被这些为了各自的缘由想要掠夺他东西的高级观测者牵着鼻子走。他进而环视四周,大声说,“你们说想要见识死灵之书的力量是不是?如你们所愿。”

琴弓落在琴弦上,之前已经演奏过一遍的曲子再次从琴弦上迸发而出。可是这一次,那曲子却又已经截然不同了。

如果说之前的曲子是一首美妙而浪漫的小夜曲,这一首却是沉重雄浑带着一丝疯狂的镇魂歌。楚央彻底解放了自己的头脑,让那些疯狂的、混乱的、邪恶的想象从他理智的牢笼里彻底释放开来。如果说之前救治林奇的时候他脑子里充满的是无穷无尽的温情和思恋,现在他脑子里最强烈的情绪,却是愤怒和仇恨。

那愤怒和仇恨仿佛不单单都是他自己的,而是从那无穷无尽的时间中的每一次轮回,每一个现实,每一个在痛苦绝望中嘶皞的自己身上汇聚而来。那些在卡特之门后感知到的无穷无尽的回忆,与他自己的知觉混淆到了一起,前所未有的情绪狂潮带着他的意识进入了一个彻底疯狂的世界。琴弓上的马毛因为高频率的摩擦而断裂,垂挂在琴弓两端,随着他接近癫狂的节律舞动着。

那样的声音宛如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大厅。之前的混乱一瞬间被这声音卷入其中,就连在场的五级也感受到了那声音的冲击,种种奇诡的意向开始渗透入他们的脑海,那些混乱炫目的色彩另不少人微微晕眩。而四级所受影响更甚,甚至有侍者站立不稳开始呕吐。

在众人面前,那盆虞美人原本痿顿的纸条宛如被注入了绿色的汁液,顷刻间重新直立起来,叶片飒飒舒展,甚至于在顶端骤然展开了妖冶的花。只是那花的颜色比原本暗了不少,是比血更深的红色,带着一丝肮脏污浊却又同时分外妖娆的怪异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