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日入夜后, 窗外起了风。

疏长喻披着件大氅,坐在窗边的灯下看书。一阵大风顺着敞开的窗子卷进来, 一下将他手里的书卷哗啦啦翻了数十页。疏长喻愣了愣,干脆将那本书放回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廊下的灯笼也被风裹得左右摇晃, 里头的灯火明明灭灭。

空青挑帘进来,便见到的是这幅景象。疏长喻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风口上, 被风吹得长发纷飞。

他愣了愣,不知为何, 忽然想起来当初三少爷长安街坠马后,那日也是这般坐在窗前, 对着大敞的窗子。

当时的少爷, 虽在京中丢了大面子,却仍旧是个如沐春风,笑起来温润如玉的人。他坐在满窗桃花前, 那模样真似个九天谪仙人。但今日,许是灯光太暗了,落在三少爷眼中, 一片深沉死寂, 平白让人觉得空冷。

他愣了愣, 连忙上前替疏长喻关上了窗户。

“少爷还在病中, 哪敢这般吹风!”空青抱怨道。他小心翼翼侧目看了看少爷——他只知这两日府中发生了不少事,但发生了什么,他却是一概不知的。他小心地提醒道:“少爷, 可当心着凉了。”

“今年雨水确实多。”疏长喻却对着那窗子,道。“眼看着又要下雨了。”

“……可不是嘛。”空青小声回道。“今夜再给少爷加床毯子。”

疏长喻嗯了一声,抬头看向他:“敦亲王府那边如何了?”

空青眨了眨眼:“王爷让小的转告您,便说一切都听您的吩咐,他回去安心探查遇刺一事——还说,让少爷您万万保重身体,不……”他顿了顿,红脸道。“不许出任何闪失。”

疏长喻垂眼,噗嗤笑出了声。

空青见他这瞬间鲜活起来的模样,顿了顿,又道:“不过……少爷,今日小的回来,遇见老夫人了。”

疏长喻抬头。

“老夫人说,让小的不许再与敦亲王府有丝毫联系。”空青小声道。“让您只管养病,也别去找她。”

疏长喻神情为变,只慢条斯理地嗯了一声:“既不让我去找她,你便替我传句话给母亲。”

“少爷请说。”

“再过两日我的病好全了,便要还朝。届时母亲求皇上让我办的事,我自会去请皇上收回成命。我身体不济,又心在朝堂。疏家势大,自不需要一个政绩斐然的儿子。故而,我定会长住京城,侍奉母亲身边。”

空青闻言,愣愣地点了点头。

疏长喻拿起桌上的茶盏,垂眼咂了一口:“下去吧。”

空青应了一声。

“丹瑶郡主是不是进京了?”疏长喻顿了顿,叫住他问道。

空青顿住,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丹瑶郡主是哪号人物。他点了点头,道:“确是进京了。不过今年没到她进京拜见皇上的时候,因此是私自来的。”

这同前世是不同的。疏长喻皱了皱眉,问道:“可知是为什么?”

空青愣了愣,摇了摇头。

疏长喻想起丹瑶郡主此番不同前世的进京之行,又想起本不该出现在京城的赵朗之。他眉头越皱越深,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番不好的念头。

“去查一查。”他说道。

空青点头应是。

“再去给敦亲王带个口信,就说……”疏长喻说到这儿,顿了顿,叹道。“算了。”

想来这二人也不足为惧。待过两日,见了景牧的面再说罢。

——

“你这御诗啊,定要背得清清楚楚。明日你父皇来,便背给他听,你父皇定会喜欢的。绍儿,你可记住了?”

皇后坐在灯下,握着皇三子景绍的手,嘱咐道。

灯下那少年白皙而英俊。他站在皇后面前,神情乖巧且纯真。他点了点头,认认真真地答道:“记住了。”

皇后见状,喜笑颜开。她将那本书册塞进景绍手里,夸赞道:“我们绍儿自幼便和别宫里的孩子不同,最是让人省心。你这般优秀,又是嫡子,日后荣登大宝,不过早晚的事。”

景绍目光闪烁地看着她,没有应声。

“风大了,一会便要下雨。”皇后摸了摸他的头,道。“绍儿且回去,早些歇息罢。”

景绍闻言,躬身道:“多谢母后关心,儿臣告退。”接着,便退出了皇后的宫殿。

待进了自己宫中,景绍面色一冷,勾起一边唇角,看都没看,随手将那册御诗丢在地上,嗤道:“妇人之见,难成大事。”

跟在他后头的那个小太监连忙两步上前,将地上那宝贝捧在手里。

景绍侧目,面上满是讥诮的笑意:“你捡它做什么?莫不是你同那妇人一样,以为讨好了皇上,便可高枕无忧,万事大吉?”

那小太监愣了愣,连忙将那本御诗放在一边的案头。

景绍又嗤笑了一声。

他自幼被皇后亲自养在膝头,自识字起便被皇后灌输那为君之道。他从小见得多了,人又聪明机灵,早就有了自己的想法。他看透了皇帝那唯我独尊、多疑寡幸的心思,知道什么嫡庶长幼在皇帝那儿都不管用。

唯有把那些对手一个一个击垮了,才能让那个多疑病弱的皇帝不得不选自己。

但是,他看得通透,他母亲却一直执迷不悟,故而,万事都需他亲力亲为,没法儿指望那个被深宫磨没了见识的妇人。

景绍径直走到座前,抬手挥退旁人,问那小太监道:“你且告诉我,疏长喻为何活得好好的回来了?”

那小太监闻言,连忙跪地道:“殿下明鉴!那疏长喻带的护卫着实不堪一击,原本眼看就要得手,但……但谁料,敦亲王随行再侧了。”

“景牧?”景绍皱眉。“他不是在大理寺?为什么会跟去?”

“这……小的不知。”

景绍垂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那小太监一愣,连忙噼里啪啦地自掌了数十下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景绍瞥了他一眼,转过身去。

景绍这儿的头一条规矩,便是吩咐下去的事,不得回他“不知”。

“可留了什么把柄在现场?”景绍接着问道。“事未办成,却折损我不少安慰,实在该死。”

小太监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连忙磕头道:“回殿下,那些暗卫带出去的东西,尽皆没有半点标记,也并未留任何活口在他手里……”小太监顿了顿,想起三皇子亲卫丢失了一支箭矢。

但一则那箭矢上没什么特殊标记,平日也放着不用,二则那箭矢也不一定是弄丢了还是被暗卫拿去用了。他未弄清楚的事,实在不敢再同景绍说。

故而,他就此住了口,没再往下说。

景绍嗯了一声,道:“但留着这二人也是后患无穷。我原本以为他二人不过是寻常师生,如今看来,这景牧倒是对他这靠山盯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