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大蜘蛛

他们行驶在陡峭的山路上。一个路牌指出水晶城堡的方向。

“现在的问题是:伊凡斯说的是实话吗?”哈利说。

安德鲁避开迎面而来的拖拉机。

“让我跟你分享一点经验,哈利。二十多年来,我一直在跟用尽各种理由撒谎,或是实话实说的人打交道。有罪跟无辜,杀人犯与扒手、神经兮兮的人与冷若冰霜的人、有着蓝眼珠的娃娃脸、有刀疤的坏人脸、反社会人格、精神病患、慈善家……”他还在想着更多例子。

“说重点,安德鲁。”

“……原住民与白人。他们说的所有事都有相同的目的:让你深信不疑。你知道我从中学到了什么吗?”

“不可能分辨出谁说谎,谁没说谎?”

“就是这样,哈利!”安德鲁对这话题兴奋了起来。“传统推理小说中的每个侦探,都有一个自信满满、绝不会出错的鼻子,可以闻得出谁在说谎。这根本就是鬼扯!人性就跟一座无法穿越的巨大森林一样,没有人能得知里头的全貌。甚至没有任何一个母亲可以知道她孩子心中最深的秘密。”

他们转进停车场。前方是一座大型绿色花园,有条狭窄的碎石路蜿蜒于一座喷泉、花床与外来品种的树木之间。花园的中心是栋巨大的房子,显然正是宁宾镇警长在地图上为他们标示位置的水晶城堡。

门上的铃铛宣示了他们的到来。这里显然是个热门场所,店内挤满游客。一名充满活力的女子带着灿烂笑容朝他们打招呼,欢迎的热情程度,彷佛他们是她这几个月来所看到的第一批人似的。

“你们是第一次来吗?”她问,彷佛来过这里的人全会上瘾,不断定期回访。他们很清楚,说不定还真的就是这样没错。

“我真羡慕你们,”她在他们确认这点以后说。“你们就要体验到第一次造访水晶城堡的感觉了!往走廊那边去。右边是我们美妙的素食咖啡厅,有最精致的餐点。走到那里以后再左转,就是水晶与矿物室了。那里才是最棒的地方!现在就出发,快去!”

她挥着手叫他们快去。在经过这样一番吹捧后,发现那间咖啡店基本上只是间卖咖啡、茶、优格沙拉与生菜三明治的普通商店,会觉得扫兴也是件很自然的事。在那间标示着水晶与矿物室的房间里,精心安排的灯光照射着许多展示品,包括闪闪发光的水晶、盘腿而坐的佛像、蓝色与绿色石英、未切割的石头等。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焚香气味,还有让人昏昏欲睡的管乐与流水声。虽然这间店有些娘娘腔,也不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但哈利认为这间店还算不错。真正会让人呼吸一窒的,可能是商品价钱。

“哈,”安德鲁在看到部分价格标签时笑了出来。“那女人真是个天才。”

他指着店内那些经济状况显然不错的多数中年客人。“爱与和平的世代都长大了。他们有成年人的工作与收入,但心却在精神世界的某个地方。”

他们走回柜台。那名精力充沛的女人仍旧挂着灿烂微笑。她拉起哈利的手,将一块蓝绿色石头压在他掌心上。

“你是摩羯座的,对不对?把这块石头放在枕头下。它可以消除房间里的所有负能量。这要卖六十五元,不过你真的得拥有它,我想,就卖你五十元好了。”

她转向安德鲁。

“你一定是狮子啰?”

“喔,不,女士,我是警察。”他慎重地举起警徽。

她脸色发白,惊恐地看着他。“吓我一跳,我应该没做什么坏事吧?”

“据我所知是没有,女士。我想你就是玛格丽特·道森?旧姓怀特?如果没错的话,我们可以跟你私下聊聊吗?”

玛格丽特随即起身,叫一名女孩来接手收银机的工作,接着陪同安德鲁与哈利走至花园,一同坐在一张白色木桌前。有张网子挂在两棵树木之间。一开始哈利还以为是张鱼网,但靠近观察后,才发现那是张巨大的蜘蛛网。

“看起来要下雨了。”她说,揉着双手。

安德鲁清了清喉咙。

她咬着下唇。

“对不起,警官。这件事让我觉得很紧张。”

“没关系,女士。这张蜘蛛网还真大。”

“喔,这个啊。那是比利织的。他是我们养的鼠蛛,现在可能在哪里睡觉吧。”

哈利不自觉将腿缩了起来。“鼠蛛?所以它吃的是……老鼠?”他问。

安德鲁露出微笑。“哈利是从挪威来的。他们不习惯看到大蜘蛛。”

“喔,这你可以放心。大的没有危险,”玛格丽特说。“但澳洲这里的确有种致命的小生物,叫做红背蜘蛛。不过它们喜欢在城市出没,它们在那里可以藏在人群的日常生活中,像是漆黑的地下室与潮湿的角落。”

“听起来像我认识的某个人,”安德鲁说。“不过还是回到正题吧,女士。谈谈你的儿子。”

这下玛格丽特的脸色真的惨白了。

“伊凡斯?”

安德鲁望向哈利。

“据我们所知,他还没惹上什么会牵扯到警方的麻烦,道森太太。”

“对,对,是没有。感谢老天。”

“其实我们会开车过来,是因为这里正好就在我们回布里斯本的路上。我们想确认你是不是知道英格·霍尔特的事情。”

她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摇了摇头。

“伊凡斯认识的女孩不多。少数认识的几个都会带来给我看看。自从他跟……跟那个可怕的女人有了孩子后,我就开始禁止他跟人交往了。我甚至连那个女人的名字都不愿意想起。我告诉他,我觉得他应该要再等一等,直到对的人出现为止。”

“为什么要等?”哈利问。

“因为是我说的。”

“为什么会这么说,女士?”

“因为……因为时机未到。”她朝店的方向瞥了一眼,暗示她的时间相当珍贵。“因为伊凡斯是个很敏感、容易受伤的孩子。他的生活中已经有太多负能量了,他需要的,是可以让他百分之百信任的女人,而不是那些……只会混淆他思绪的荡妇。”

她的瞳孔被一抹乌云所遮掩。

“你经常与儿子碰面吗?”安德鲁问。

“伊凡斯只要有空就会过来。他需要的是平静。他很卖力工作,真可怜。你们有试过他卖的草药吗?后来他都会带一点来,我会加进咖啡厅卖的茶里头。”

安德鲁又再度清了清喉咙。他从眼角看见哈利正不断留意着树木之间的动静。

“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女士。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安德鲁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不断地咳了又咳。蜘蛛网已开始摇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