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 走马灯(第2/3页)

斯佩德的脸板起来。“哪儿出事了?”他问道。

“她怎么不来?”

斯佩德三脚两步跨到她身边,抓住埃菲的双肩,对着她那张惊恐不安的脸大声说:“她没上你那儿去?”

她拼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我等啊等的,她就是没来,打电话给你,又打不通。我只好上这儿来了。”

斯佩德猛地把手从她肩膀上缩回来,插进裤袋里,火冒地大声说:“又是玩走马灯。”说着就大步走进他的私人办公室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走出来下令说:“给你母亲挂个电话,看看她到了没有。”

姑娘打电话时,他就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没来。”她打完电话说,“你——你送她出去时坐出租汽车吗?”

他只哼了一声,大概表示是的。

“你拿准她——一定是给人盯上啦!”

斯佩德停下来。两手叉腰,瞪着那姑娘。他凶狠地哇啦哇啦说:“根本没人盯她。你当我是该死的小学生吗?我送她上车以前就看准了的。为了放心起见,我还陪她坐车开过了十几条马路。我下车以后还看着车子开了六七条马路呢。”

“那好,可是——”

“可是她没上你那儿去。你已经跟我说过了。我相信你说的。你以为我当她已经到你家了吗?”

埃菲·珀雷因对他嗤之以鼻:“瞧你这模样就活像个该死的小学生。”

斯佩德喉咙里刺耳地咕了一声,就往走廊门迈去。“我现在出去一趟,哪怕她钻到下水道里,我也要把她挖出来。”他说,“你就待在这儿等我回来,或者等我的消息。老天在上,让我们做点正经事吧。”

他出去了,刚走到离电梯一半路的地方,又往回走。他开门的时候,埃菲·珀雷因正坐在她的办公桌旁边。他说:“你应该明白,我像刚才那样说话的时候,别理我。”

“你要是当我理你才荒唐呢,”她答道,“可就是——”她抱着双臂,摸摸自己的肩膀,犹豫不决地动动嘴说:“我可不能穿着这件夜礼服等你两个星期啊,你这大畜生。”

他咧嘴一笑,低声下气地说:“是我不好,乖乖。”他夸张地鞠了一躬,又出去了。

斯佩德到街角停车处的时候,只见那里停着两辆黄色的出租汽车,两个司机正站在一起聊天。斯佩德问:“中午在这儿的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上哪儿去了?”

“出车了。”一个司机说。

“他还回到这儿来吗?”

“我想要来的吧。”

另一个司机朝东面点点头,“他这不来了吗。”

斯佩德走到街角,站在人行道边上,等着那个金发红脸的司机把车停好,走出来。这才走到他身边说:“我今天中午和一位小姐坐你的车。我们从斯托克顿街开过去,到萨克拉门托街[3],再到琼斯街[4]口我就下车了。”

那红脸汉子说:“对,我记得。”

“我叫你送她到第九街[5]某号,可你没把她送到那儿。你送她到哪儿啦?”

那司机一只脏手摸摸自己的脸,疑惑地瞅着斯佩德。“这事我就不知道啦。”

“没关系,”斯佩德安慰他说,把自己的一张名片递给他。“如果你想要求个太平,我们可以开到你们办事处去,让你们主管人同意一下。”

“我看这就行了。我把她送到轮渡大厦[6]。”

“就她一个人?”

“对,不错。”

“你没先送她上别处去吗?”

“没有。是这么回事:你下车以后,我在萨克拉门托街上又驶了一段,到波克街[7]时,她敲敲车窗说她要买份报纸,我就停在路口,吹口哨叫一个报童,她就买了份报纸。”

“什么报?”

“《呼声报》。后来我在萨克拉门托街上又开了一段路,过了范奈斯街[8],她又敲车窗,叫我送她到轮渡大厦。”

“她那时的神态是激动还是怎样?”

“我可没在意。”

“你送她到轮渡大厦之后呢?”

“她付了车钱就走啦。没别的了。”

“有人在那儿等她吗?”

“就是有,我也没看见。”

“她往哪条路走的?”

“在轮渡大厦?我不知道。没准儿上楼去了,要不就是朝楼梯那边走的。”

“她拿着那份报纸吗?”

“是啊,她付我车钱的时候,还夹着一卷报纸呢。”

“是粉红的一面朝外呢,还是白的一面朝外?”

“哎哟,头儿,这我就记不得了。”

斯佩德谢过司机,给他一枚银元。“给你买包烟吧。”

斯佩德买了一份《呼声报》,拿着报纸到一幢办公大楼的门厅里背着风细看起来。

他很快看完头版头条新闻,还看了第二版、第三版的头条新闻。在第四版头条新闻《制造伪钞嫌疑犯被捕》上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下第五版的《海湾青年举枪自杀》;第六、第七版没有感兴趣的东西。第八版《经过一场枪战,三少年以旧金山盗窃罪被捕》倒引起他注意了片刻;再就没什么可看的了。他翻到第三十五版,那上头登的是气象消息、船期消息、生产消息、金融消息、离婚、出生、结婚、死亡通告一类的东西。他看了一下死者的名字。翻到第三十六版。第三十七版——全是金融消息——什么也没找到;第三十八版也是最后一版,同样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把报纸折好,塞进上衣口袋,卷了一支烟。

他在办公大楼门厅里站了五分钟,抽着烟,绷着脸,不知道瞪眼望着什么东西。后来他走上斯托克顿街,叫了一辆出租汽车,到皇冠公寓去。

他走进大楼,用布里姬·奥肖内西给他的钥匙开门,进了她的公寓。她昨晚穿过的蓝袍子就挂在床脚上。她的蓝丝袜、拖鞋都在卧室地板上。那只原来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彩绘首饰盒子现在放在梳妆台上,里面已经空空如也。斯佩德皱着眉头看看它,舔舔嘴唇,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动。然后离开皇冠公寓,又到闹市区去了。

在斯佩德的办公大楼门口,他劈面撞见古特曼家的那个小子。他挡住斯佩德的路,堵住门口说:“来吧,他要见你。”

那小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看上去里面藏了什么东西。

斯佩德咧开嘴一笑,嘲弄地说:“我没想到你们会在五点二十五分之前来。但愿我没让你们久等吧。”

那小子抬眼望着斯佩德的嘴,说话声调很不自然,像是身上正忍着疼痛。“你老跟我过不去,当心肚脐眼里挨颗枪子。”

斯佩德嘻嘻笑起来,“流氓越无赖,黑话说得越花哨。”他高兴地说,“好吧,我们走。”

他们并肩走上萨特街。那小子两手始终插在大衣口袋里。他们走过了一条多马路,谁也不说话。后来斯佩德兴冲冲地问道:“孩子,你不干偷鸡摸狗的勾当有多久啦?”那小子好像没听见他的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