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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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晚噩梦缠身,虽然梦得迷迷糊糊,而无边梦魔仍排山倒海般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被踢掉的毛毯掉落床下,衬衫又皱又乱——昨晚没换睡衣就睡了——脏污的全身汗水淋漓,湿黏难受。煎熬痛苦的漫漫长夜,折腾得人口干唇裂,疼痛欲绝。

勉强撑起上半身,交叠双手环抱自己的身体,陆路向左右缓缓晃着昏沉沉的脑袋。

头痛稍微缓和了点,替代而来的是脑子里麻痹般的模糊。意识完全迷失在薄雾里,自己彷佛置身在遥远的地方,飘荡虚空,没有一点踏实感。

窗缝中泄入的微光,宣告夜晚已经结束。

陆路伸直双臂,捡起毛毯放在膝上。

一片朦胧的脑海,落下方形银幕。四个角落宛如曝光的底片般漆黑而模糊,越近中央越发白亮。画面中出现了四天前初抵此岛的伙伴面庞,次第放大又放大……

艾勒里、爱伦坡、卡、凡斯、阿嘉莎,以及欧璐芝。大家——连自己在内一共七人,都各自享受此次冒险旅行。至少,陆路这么觉得。无人岛这种充满解放感、毫无拘束的环境,对昔日命案的好奇心,还有那茫然的刺激感……原以为即使出点意外或小麻烦,反而是旅行中的一种良性刺激,一周的时间很快就会过去,谁知道……

——稀疏的短发,过宽的薄眉下眨着四处张望的大眼睛,满是雀斑的潮红脸颊……

那张脸突然胀成紫色,颤栗、扯曲——然后松弛下来。缠绕在粗短脖间的细绳子,化为黑色毒蛇蠕动着。

(啊!欧璐芝,欧璐芝,欧璐芝……)

陆路握紧双拳敲打脑袋,不愿再回想任何事。

可是——某个不一样的场所,不一样的意念,促使放影机继续回转。画面持续着,总是不肯消失。

——撅起嘴唇,满脸诡异笑容,突出的下巴,凹陷的眼睛……这是卡。魁梧的身体由于剧烈痛苦而扭曲,摇晃的桌子,倾倒的椅子,讨厌的呕吐物滴落声,连那股特殊的气味也都复苏。

“为什么……”他低声轻喃着,“到底为什么……”

——艾勒里掉进地下室黑阶中的身体,爱伦坡严厉的声音,凡斯苍白的脸,阿嘉莎神经质的动作……

幸免于难的伙伴当中,隐藏着杀人凶手。不,或许有第三者藏匿岛上。

虽然艾勒里极其认真地表示中村青司没有死,但是那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为何要将我们置于死地?

脑际的银幕映出黑色人影,轮廓并不清楚,渗水般的模糊黑影不规则地缓缓摇动。

——中村青司,十角馆的主人,去年九月焚烧蓝屋自杀身亡的男人。如果他还活着,就是那件命案的凶手。

——中村青司……中村……中村……

陆路动了一下肩膀。

(中村?)

这时,黑影开始成形。半睡眠状态中,不鲜明的意识逐渐拾掇记忆的丝络。不久,黑影成为一位娇小白皙的女郎身影。

(不会吧,怎么可能……)

是否还在梦中?那个——中村千织居然是中村青司的女儿,真的会有这种事?

陆路又举拳敲头。

——夜街、杂沓、冷风、迎新会、杯影、冰音、酒气、叫声、喧哗、陶醉、狂态,以及……乐极生悲、紧张、狼狈、刺耳的救护车声、旋转的锐利红光……

“不可能有这种事。”他喉间微微迸出声音,企图打消耳中逐渐高涨不安的喧哗声,可是——

那些声音非但没有平静,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激昂。严重的不安与焦躁无情地侵袭而来,全身再度渗出脂汗。象征一切的旋转红光、动人心脾的惨叫,无可保留地震撼他的神经,然后……

以指甲抓着头发,正想呐喊出心中郁闷时,脑中蓦地浮现截然不同的画面,声光完全消失无踪。

(是什么?)

好像是别人的事,陆路感觉到。

——是海,听得到水声,就在近处,沙沙摇晃的水面。波浪拍击黑色岩脉,留下一道白线又消退……

(那是昨天。)

陆路掀开膝上的毛毯,心中那个部分彷佛拉下厚帷幕,恐怖感顿时消失。

——那是昨天看到的光景。大家站在蓝屋遗迹旁边的断崖,专注地采寻船只踪影。当时俯瞰下方,崖下的岩区……对了,前天和艾勒里结伴到那下面探查。的确,那时也……

好像有什么附身似的。

明知自己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单独出去非常危险——这个念头闪过脑际,随即沉落在雾般朦胧的内心深处。

于是,陆路摇晃地从床上站起。

阿嘉莎将门开了一道小缝,窥视大厅的情况。

没有人,好像还没人起床。

由于安眠药的作用,昨晚一上床很快就睡着了。直到刚刚睁开眼睛,整夜睡得很沉,也不觉得做过梦。在目前这种状况中,难得会有如此充足的睡眠。

身体的疲劳大半恢复,紧绷的神经也稍微缓和。

(这都得感谢爱伦坡。)

阿嘉莎悄悄走出大厅。

沿着墙壁慢慢来到盥洗室门口,留心观察四周,倾听八方动静。

郎使在晨光中,十角形大厅依然呈现奇妙的歪曲。目光只能捕捉白壁间微妙的阴影,无法仔细观察。

似乎还是没人起床。唯有永无休止的波浪声,不断传入耳中……

走进盥洗室,半掩着门。同时,没忘了确定里面的浴室及厕所的确没有危险。

面向洗脸槽,望着镜子。微暗中,看到自己穿着白洋装的身影。

眼周的黑眼圈消褪了一点,比起初抵岛上时,显然憔悴许多。镜中人脸上毫无血色,一头干涩的头发垂在肩头。这张难看的脸,真的是我自己吗?

梳理着头发,阿嘉莎深深叹了一口气。想起昨夜自己的丑态,不禁再度唏嘘。

她经常希望自己永保美貌,容光焕发。永远——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从前一直以为自己办得到,并且引以为傲。

但是,洗过脸再次审视自己的容貌——实在称不上美丽,更谈不上容光焕发……

无可奈何的情绪涌上心头。

(只能靠亮丽的化妆来补救……)

打开装着化妆品的小包,阿嘉莎思忖着。异常的事件、异常的状况、异常的立场——

在一连串逼人发狂的异常中,这是她仅有的安慰。

(今天不擦玫瑰色口红,改成红色……)

如今在这岛上,不必担心别人的注目。她唯一在意的,只是镜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