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天下午,伊莲上完凹版印刷课回来,看到艾什莉也在宿舍,这倒是稀奇,最近很少在宿舍看到她。艾什莉正坐在绘图板前,这会儿转过身来看着伊莲。

她盯住伊莲问:“你到底干吗了?”

伊莲皱了皱眉,“怎么了?”

“刚刚不知道哪个政府机构打电话来,问了一些你的情况。“

“他们具体问什么了?“伊莲的心顿时怦怦作跳。

“各种个人信息——问你是否诚实,偷没偷过东西,有没有吸毒……”

伊莲咧嘴大笑。

艾什莉瞪着眼睛。“喂,有什么好笑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什么,就是我申请了联邦特工处的工作。”

“你再说一遍?申请了什么?”

“联邦特工处的工作。这有什么好稀奇的,艾什莉。”伊莲开始辩解,她早就知道艾什莉不会理解的。罗德岛设计学院的毕业生,包括艾什莉在内,大部分都会应聘纽约、波士顿、洛杉矶、芝加哥这些大城市的时装设计或广告设计公司。伊莲也不例外,她之前也跟艾什莉一起填了不少这些公司的申请表。

“特工处要招不少懂得图形设计和印刷的人。”伊莲继续解释。

“我想你心中自有主张。可是……我的天,伊莲,你要去联邦特工处?”

“只是一时兴起啦,艾什莉。我就申请一下看看,有机会干吗不试试呢?”

她并没有告诉艾什莉全部实情。申请书长达34页,她累死累活写了整整一个月,大部分是在线填写资料,小部分打印出来的资料也被她小心地收起来,以避人耳目。最难的部分就是知识、技能和能力(KSA)测试,判断候选人有没有“沟通协作的能力、承担责任的意识和当机立断的魄力”。

艾什莉出发去上课前盯着伊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给了伊莲一个温暖的拥抱。“你真是个怪人,布罗根女士,不过我爱你,也希望你如愿以偿。”

“太需要你的鼓励了,谢谢你,艾什莉。”

 

* * *

两天后,特工处来电话了,面试安排在下周一下午两点,地点在普罗维登斯的办事处。

伊莲刚开始雀跃了一阵,但很快冷静下来。某种程度上,她内心深处并不希望自己能进展到这一步。或者其实这么说吧,接下来将面临的层层筛选让她心生怯意。

如果通过面试,接下来伊莲要参加财政执法人员资格考试(TEA)。据她所知,这有点类似学术能力评估测试(SAT),只不过针对财政部相关应聘人员。考试有三部分——A:语言分析;B:计算推理;C:侦查技巧。市面上有卖辅导书。不过这会儿正赶上期末考试复习,一堆事情掺杂到一起,想想都头疼。

如果她能够通过TEA,就可以再回到办事处参加下一轮面试。这个严峻的环节名字倒挺特别,叫“V因素测试”。三名高级探员一组连着90分钟拷问你,包管你一个下午“其乐无穷”。

“V因素测试”之后是测谎环节,然后还有严格的体检和同样严格的心理测试。

通过了全部测试,也仅仅意味着特工处会把你列为候选对象。特工处的工作都是最高机密,因此要对你进行全面的背景调查,个人情况被查个底朝天。你之前的每一个住地都会被核查,朋友、邻居、同事、同学、老师、前雇主以及你认识的其他人都会被约谈。通过采集到的这些信息来确认你的品行——是否诚实,是非观如何,一贯口碑,经济状况等等。只有通过这个环节之后,才能进入正式的入职面试,决定去留。

最让伊莲担心的是心理测试环节。这个节点上,他们肯定会知道父亲由于伪币交易被捕的事情。她很清楚,没有任何执法机构会选择雇佣那些心怀私怨,准备利用职务便利公报私仇的人。所以伊莲一开始就知道她必须隐藏起自己想为父亲报仇的真实想法,必须让他们觉得自己申请加入特工处这回事,是最近突然想到的。

正因为如此,她跟艾什莉一起申请了不少“普通”工作,实际上她对这些工作毫无兴趣。

她唯一感兴趣的就是成为一名联邦探员。

 

* * *

伊莲在面试中表现不错,高分通过了TEA测试,还通过了体检和测谎仪测试。伊莲在测谎时被问到“你是否曾经知道父亲在进行违法活动”,那一刻真是心惊肉跳。她当时回答,“我不知道。”但其实从很小的时候,伊莲就隐约感觉父亲的钱来路不明,不然凭父亲的收入,负担不起她在布隆蕾学院的费用。伊莲很担心测谎仪的指针会大幅跳起来,然而并没有,显然仪器没有测出这句谎话。

 

* * *

进入心理测试阶段的时候,伊莲已经从罗德岛设计学院毕业了,蜗居在普罗维登斯的一间迷你公寓里。她增加在咖啡馆的打工时长来维持生计。之前她已经收到好几家公司的入职邀请,有纽约的,还有波士顿的,但她都拒绝了,一心寄希望于特工处。她知道自己这种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做法很荒诞,不过平面设计公司对她早已失去吸引力。她在特工入职筛选中越是更进一步,她越是决心要获得这份工作。这是个挑战。

 

* * *

当伊莲坐到心理测验室舒适的椅子上时,内心出奇的平静。

测试者是斯坦纳博士,50多岁,留着雪白的山羊胡,蓝色的眼睛里透着洞察人心的智慧,仿佛任何伎俩都将在他面前被拆穿。

他开始先对伊莲进行了常规测试——罗夏墨迹测验1、自由联想、随意涂鸦等,然后开始询问伊莲的童年生活。

“这里记录着你父亲因使用假币和盗窃工地物资被捕。”他抬头看看伊莲。“你感受如何?”

伊莲试图把这个话题轻松带过:“我当然很难过。当时我只有16岁,不知道父亲究竟卷进了……”

“布罗根女士,我没问你当时什么感受,我问的是你现在的感受。”

“噢。”对方很聪明,显然没有被她绕进设计好的逻辑。“我不太清楚您的意思,可以具体一些吗?”

斯坦纳提示她:“你现在对这件事情还感到愤怒吗?还是伤心?羞愧?怀有恨意?你们父女俩肯定非常亲密,”他低头看了看资料,“资料显示你母亲离家出走了,当时你……十岁?”

“是的。”伊莲感觉背上开始冒冷汗。她为这个问题准备了几十种答案,这会儿拿不准用哪种更合适。“我父亲不是什么精明人,他只有初中文化而已,是个老实人。既然我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就不会再有那些情绪了,我现在真心为他感到伤心遗憾,我知道他当时已经竭尽所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