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第2/3页)


  已经是一连着几天了,猪仍是不好好吃食,拉上山时身上还胖胖的,现在都生了红绒,脊梁骨暴起来。马部长到窑洞来看过一次,她是准备再选一头猪要杀掉的,但她皱着眉头说:你咋把猪养成这样?狗尿苔说:猪不长肉么,我有啥办法?马部长竟然不嫌脏,蹴下来揣猪肚子,又掰开猪嘴看,狗尿苔就过去拽猪尾巴,猪的四个蹄子蹦起来,马部长掰不住了猪嘴,把手放开了,说:你拽猪尾巴干啥?!狗尿苔说:我让你看猪拉啥屎哩。马部长说:我学过兽医我不知道咋看猪?她走出窑洞,给胖子说:猪太瘦,加上料好好喂几天了再杀!马部长一走,狗尿苔和猪都高兴了,狗尿苔突然想倒立,牛铃会倒立的,他一直没学会,他就夸地双手撑地把身子举起来,举起来快要往前掉了,用力往后一摆,身子靠在了洞壁上,他成功了!成功的狗尿苔眼睛往上看,看见了三头猪在比赛着跑,它们在窑洞里转圈子,转着转着,速度慢下来,一个竟身子立直用后腿走路,另外两个也身立直用后腿走路,后来他支撑不住了倒下来,三个猪也支撑不住倒下来,他们倒在一起,他爬起来了它们还卧着,他就给它们扑索着肚子,它们舒服得四腿乍开来,哼哼不已。
  狗尿苔说:你们对着哩,不吃就不长肉,不长肉就杀不了。
  猪呵呵呵地笑。
  狗尿苔说:你们不吃,那我也不吃了,不吃也就该放我了。
  猪却用嘴拱狗尿苔,拱得他坐不住,天布家的那头猪还一口噙住了他的耳朵。狗尿苔说:咋啦,不让我走啦?猪立即松开口。狗尿苔说:啊好,啊好,我不走,饿成干柴棒了我也不走。
  狗尿苔给猪说着,从小窑窝里取出了红薯片子吃起来,他自己吃一片,给猪吃一片,他嘎嘣嘎嘣咬着响,猪也嘎嘣嘎嘣咬着响,很快把那些红薯片子吃完了。猪还在看着他,并且还跑到小窑窝下往上看,狗尿苔说:没了!把小窑窝上的麦草取下来,说:真的没了。
  又是一个晚上,狗尿苔铺好了麦草,让猪睡了上去,然后再抱了一些麦草盖在它们身上,却有一头猪放了屁,他骂道:想屙呀?刚才干啥去了?!那头猪就去了窑洞口,屁股撅着屙了一堆,再反身过来睡下。狗尿苔也就在他的麦草窝里躺下了。这一夜猪没有打鼾,或许它们怕打酣了压根儿没有闭眼,狗尿苔睡了个美觉,却在半夜里又做了一个梦忽地坐了起来。他梦见他还在和猪玩,玩呀玩呀,猪就把鞋脱了,猪的鞋都那么精小,却是皮子做的,他说:让我试试你们鞋。脚刚塞进鞋里就听见一个猪说:咋没见狗尿苔了?他一看,自己竟然已变成了猪。胖子这时进窑洞了,胖子在喊:狗尿苔,狗尿苔!他不吭声,猪都不吭声,胖子没有发现他已变成猪,胖子就在窑洞外喊:狗尿苔不见啦,狗尿苔跑啦!窑场上的人就往路口跑,叫嚷着一定把碎(骨泉)捉住,捉住了抽他的脚筋!他和三头猪便在窑洞里发笑,还是天布家的那头猪就开始在窑洞角拱土,把土拱出一个坑,然后把他的那双鞋叼进去又用土埋了。他说:没鞋了我咋能变人呀?猪说:人家捉你哩,你就一直变个猪吧。但是,这时候,那个胖子又进来了,而且还有三个人,他们在说:挑哪一头呢?一个说:压压脊梁,脊梁厚的肥。他们是来拉猪要屠杀的,他和三个猪就缩在窑洞挤成一团,胖子说:拉那个短嘴巴,黄瓜嘴的肯定没肉。他们就过来抓住了他的耳朵,他大声地喊:我不是猪,我是狗尿苔!他的声大得像打雷,窑场上的人都听见,山下古炉村的人也能听见,但胖子根本听不懂他说什么,骂道:吱哇声这大!你吱哇着让村里人知道我们又要吃肉呀?!胖子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也就是这一脚,狗尿苔醒了,醒来他还尖叫着。麦草窝里的猪全跑出来,狗尿苔这才知道他是做梦,一身的汗,猪看着他,他有些不好意思了,说:睡去,睡去!自己回想着梦里事,想:婆说梦是反的,我不会被人杀了的。就裹了被子,一直静静地坐到天亮。
  天亮,猪还在睡着,猪一定是看到他再没有睡去就放开了鼾声,太阳光从窑洞口的栅栏里透了进来,它们仍还不醒。狗尿苔就说:起来,起来,瞌睡那么多!他要给猪讲述他梦里的事,要告诉它们人做梦都是反的,好梦不一定是好梦,坏梦却一定是好梦,他又说了一句:你们也做梦吗?
  猪翻身起来,都是屁股撅着在窑洞口屙屎,还没来得及回窝里,几声枪就响了起来。狗尿苔忙向窑洞外看,县联指的人和榔头队的人都起来了,乱成一团,然后一窝蜂往山下跑,戴花双手是面粉跑了过来,喊:狗尿苔,狗尿苔!狗尿苔推开栅栏,说:咋啦,人咋都跑啦?戴花说:又打仗啦,可能是红大刀又领了县联总的人来了吧。你千万不敢出来,就呆在窑洞里噢!狗尿苔说:啊,又得死人呀!却说:那你呢,那你呢?戴花说:我也藏起来呀,我只担心你叔还在家里。狗尿苔立即想到了婆,说:我得回去,我婆也在家里哩。戴花说:你哪儿都不敢去,两派打仗谁知道谁赢,榔头队要赢了发现你不在,你还想活不?狗尿苔不吭气了,却说:那你也到我这儿,咱就躲这儿!
  戴花进了窑洞,臭味却熏得她呆不住,坐在了窑洞口。山下已经呐喊声一片,又是一阵激烈的枪声。所有的鸟都往山上飞,大的小的,白的黑的,落在了窑场,狗尿苔先是在数,数一遍又数一遍,数目老是不投,后来就发现那四只红嘴白尾鸟也在其中,他就嘬了嘴嚯嚯地叫,所有的鸟也都在叫,他就又喊:善人,善人!那四只鸟全转过头来朝窑洞看。狗尿苔说:山下谁打谁了,谁打得过谁?但四只鸟突然长啸一声,起身飞了。四只鸟一飞,所有的鸟全飞,一时像狂风刮起的树叶子,黑压压在半空里盘旋了一圈,忽地无踪无影。
  枪声就渐渐地稀了,又响了一声,嘎叭!再也没了动静。
  牛铃像一只狗一样往山上跑,他气喘吁吁地跑到窑场的泥池边就跑不动了,坐在那里喊:狗尿苔——!狗尿苔——!
  狗尿苔就在这时候闻见了那种气味,那种气味从来没有过这般浓地让他闻到,就像切了一堆葱,呛得他说不出话来。他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又要坏事呀,他痛恨起自己的鼻子,就拿手抓鼻子,把指头塞进鼻孔里搅,企图闻不到这种气味,鼻孔里流出了鼻涕还流了血,但那种气味依然那么浓的闻到,他再抓再掐再用指头塞进去搅,对着牛铃的叫喊,却一时无法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