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第2/2页)


  狗尿苔就这样短暂地见了支书一面,他永远也忘不了支书回头朝他看了一下的眼神,这眼神他无法给人讲清,但在洛镇的街上,他一想起来,不知怎么就呜呜地哭了。当天布和磨子发现了狗尿苔一个人在洛镇的街道上哭,吃惊了,他怎么会在这里,问他哭啥哩?狗尿苔吓得全没了眼泪,他想跑,无法跑了,眼珠子就骨录骨录转,终于编起了谎,说是他婆让他来买雨鞋的,他却把鞋钱丢了。
  天布把瓦罐盖揭开了,看见了鸡肉,说:你哭呀,你再哭么。
  狗尿苔说:我哭过了。
  天布说:你给我编谎哩?唼,你也不想想你能不能编得圆?!
  狗尿苔一下子不行了,他说:天布叔,叔。就把什么都说了。
  天布说:行么,你这碎髁,还能来看望走资派?!
  狗尿苔说:我,我……。这鸡是她家的,我只是来送送。不来看我也是黑人,我看就是来看了还能黑到哪儿去。
  天布却没有再凶,对磨子说:这碎(骨泉)亏长不大,再能长大那不得了哩!
  天布和磨子把鸡肉用手抓出来吃了,只给狗尿苔留了个鸡翅,但他们并没有告诉他们来镇上的目的。
  狗尿苔回到古炉村的第二天,天布和磨子把支书从学习班带了回来,回来当然是批斗的,批斗的还有守灯,批斗的内容说支书贪污了瓷货钱,说守灯在窑封后倒卖了窑上的瓷货。支书就交待他没有贪污一分钱,瓷货账本已经交给霸槽了,守灯也说他没倒卖一件瓷货,窑上的所有瓷货都转到窑神庙了。问题交待出来了,人们就押着支书和守灯去窑神庙查对,一路上喊着口号:保卫集体财产,谁敢贪污就把谁揪出来!霸槽、秃子金和水皮就从窑神庙出来,霸槽说:天布,你们红大刀来砸榔头队呀?!天布说:这不是红大刀的事,群众反映朱大柜和守灯贪污集体财产,这牵涉到每一个人利益,榔头队不至于保护贪污犯吧?霸槽没了理由,只好让都进了庙里。天布就说:是这,现在不说谁是榔头队的谁是红大刀的,朱大柜和守灯贪污一个碗,咱们所有人就少一个碗,咱们让群众推选几个人负责查。于是,榔头队推出霸槽和秃子金,红大刀推出天布和磨子,开始对账查货。结果,账面上记录着还剩两千件瓷货,守灯也说转过来三百件瓷货,而庙里的存货只清查出了一千八百件,五百件瓷货没了下落。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磨子就说:那货呢?秃子金说:货都在这房子堆着,谁知道?磨子说:总不会被老鼠咬的吃了,你们在庙里住着能不知道?秃子金说:在庙里住着又咋啦,你们不也在老公房住着?住在庙里又不是来看守瓷货的,谁让看守瓷货了?磨子说:你们在庙里住着瓷货丢了,那就是你们贪污了。秃子金说:你有证据吗?灶火就跳起来说:啥证据?这又不是日×哩,日过了不破不烂的,这是瓷货,少一个就少一个!秃子金听出灶火的话里捎带了他媳妇偷汉子的意思,就说:你个贪污犯还有脸说人呀?!灶火以前当过生产队的保管,被大家怀疑贪污过三根木椽,虽然再没追究,但从此也没让他再当保管。灶火当下脸色通红,说:你提这话?我现在还怨恨当年给我披贼皮哩!我告诉你,我灶火行得端走得正,日他妈的才贪污了生产队的木椽!秃子金也说:我也告诉你,日他妈的才拿了生产队的瓷货!
  霸槽坐在殿房门槛上吃纸烟,纸烟只剩下一指长的把儿了,去唾,纸烟把儿还粘在嘴皮上,没唾掉,用手取下丢了,说:吵啥哩,屁大个事有啥吵的?两派代表到殿房里协商这事,有啥协商不可的?!别的人都出去,涌在这里干啥呀?都出,都出!天布也就说:那好,大伙都出去,我们协商了给大伙答复。
  几个人一进殿房,霸槽说:坐。天布磨子就坐在凳子上,坐下了又觉得这窑神庙是古炉村的窑神庙,用得着霸槽像是在他家似的让你坐你就坐了?又站起来。霸槽便笑了,自个坐下,说:你们是不是怀疑我们把瓷货卖了?天布说:反正缺口这么大。霸槽说:是缺口大,可守灯说转过来三百件,是不是三百件当时又没清点,谁能说得清?再说,庙里整天都来人,外村的,镇上的,谁来了能保证不撞碎几件,临走时稀罕拿几件?古炉村产这东西,人家来拿几件算啥,你摘柿子谁到树底下你不给他一两个柿子?磨子没想到霸槽会这样说话,一时倒反驳不了,说:那也不能是这大的缺口呀?霸槽说:就这么大的缺口呀!磨子说:瞧你这么说就没事啦?霸槽说:榔头队批斗朱大柜,红大刀也批斗朱大柜,目标一致么,哪还有啥事?!磨子说:这是两码事!集体财产不明不白地没了,你问问群众答应不答应?霸槽说:要协商就这样协商,要让群众表态,那势必就得打架,那可是你挑起来的。气得磨子往霸槽跟前扑,站在霸槽身后的迷糊就喊:要打架啊?要打架啊?院子里的人都忽地警觉起来,两派立马各站在了一边。天布把磨子拦住了,说:迷糊你喊叫啥哩?选你是代表了?!出去!迷糊说:秃子金是代表,他不在我顶着!霸槽说:你出去!谁来打我?打我的人古炉村恐怕还没人吧?天布说:迷糊你出去,毜都被人咬了,还诈唬啥哩?!迷糊恨了一声。天布说:你恨啥哩?迷糊就看霸槽,霸槽说:你出去,出去。迷糊一走,天布说:霸槽,好长时间了咱都没在一块坐过了,虽然两派,可都是古炉村的,都是在一块地里讨吃喝,既然你霸槽说瓷货撞的撞了,外人拿的拿了,这我都信你说的,但集体财产毕竟不能再糟蹋了,今日社员都在,就把剩下的瓷货都分了,分了大伙就不再有话说了。霸槽说:集体财产怎么说分就分了?天布说:你得看这阵势,你不分你去给大伙解释这么大的缺口,要闹起来我管不住,我可以立即走。霸槽就说:好啊天布,要来把瓷货分掉才是你的目的呀,好吧,我佩服你这用心,行,分就分吧,我霸槽还在乎这些烂瓷货?!
  天布说:窑神庙里不仅有这些瓷货,还有那一百斤稻子,一百斤包谷,也都一块分。
  磨子说:那是储备下的粮……
  天布说:储备着干啥呀,喂老鼠呀?!
  霸槽一仰头,突然哈哈大笑,说:分!全分!
  粮食和瓷货当下就分开了,按户分,不管是稻子是包谷,一家一户一斤粮食,就各自或在夹袄口兜里装了,或在帽壳里盛了,瓷货一个瓮,三个盘子,六个碗。一时半会儿,分了个净光。
  狗尿苔是最后一个分到的,但瓮比他还高,他无法把瓮扛回去,就横着放在地上往家里滚,滚到天布家的照壁下了,他听见了院子里有喝酒划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