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3/3页)


  善人就又说他自己经过的事,他说我病好以后,在清明节时,就又开始种地。一面做活,一面心思所听过的各段善书,有一篇“训娘词”,说女子有七出之条。我就用心一再地仔细考察,我们村所有女人,从村东头数到村西头,就没有一个犯七出的。回头又考察男人,也没一个尽孝尽悌的。因此,我觉得活在这个污浊的世上,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好。又想,怎么死法呢?吊死吧,太难看。抹脖子吧,又没做坏事,死后怕人议论。想来想去,到底想出办法来了。若是不吃饭不就饿死了么?我就开始不吃饭了。那时正是四月底,家里人晓得后,都着急起来,百般劝我吃饭,我偏不听。他们知道我和村里教书的郭先生讲话投缘,就去请他来劝我。我向他说:像这样男不孝悌,女不贤良的万恶世界,活着有什么意思呢?再说活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他说:活着就是活着,找什么头呢?我说:若是没有头,我就不吃饭。一连饿了五天,我的灵魂不知不觉地出了窍,不用腿走,离地不高,飘飘摇摇任意飞行,轻快极了,片刻之间,已经到了县城。正赶上过端午节。家里杀猪,远远的听到猪叫的声音,很细微。灵魂到底是灵!一听到猪叫声,就转身往回走,到了院里,看到他们正忙着杀猪,我还说:你杀它,它杀你,循环不已,真是可怜!进屋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自笑说:你还是这个样子啊!说完灵魂入窍,便又活过来了。睁开眼看家里人,一个个都是愁眉不展的。我心想,他们是愁什么呢?又想我睡这里干什么呢?一点一点的我才明白过来,我不是要饿死吗?又自己问自己:你死了你的老人依靠谁呢?你为了世上污浊要饿死,难道说你饿死了,世界就会变好了么?自答:不能好。又自问:那么活着为什么?又自答:先孝顺老人,等到老人过世了再去劝化世人,才能改变世风。我想到这里,便叫家人给我做稀饭吃,我不死了。
  善人说:狗尿苔,我说的话你记着了?狗尿苔说:记着。善人说:你原原本本把我的话说给满盆听。如果他满盆和我有缘,他能听懂我话的,他就吃饭了,他能吃饭了,他的病也能好,将来还能给我当徒弟。狗尿苔说:如果他和你没缘,听不懂你的话呢?善人说:那我也没办法。
  狗尿苔和牛铃就去了满盆家,但他们没进屋,把杏开叫出来,转达了善人的话。狗尿苔在复述善人的话时,不停地问牛铃:有没有漏的?牛铃说:对着的。狗尿苔就对杏开说:你记着了?杏开说:记着。狗尿苔说:你原原本本把我的话说给你大听,如果你大和我有缘,他能听懂我的话,他就吃饭了,他能吃饭了,他的病也能好的。牛铃说:咋能是你的话,那是善人的话。狗尿苔就给杏开笑了笑,但杏开没有笑,只是说:那不进屋坐啦?狗尿苔说:不啦。杏开说:也不喝口水?狗尿苔说:不啦。杏开说:那就走啦?狗尿苔拉了牛铃就走。走出巷子了,牛铃骂杏开吝皮,为她大的事跑了一身汗,不给打荷包蛋吃吧,也给个笑脸呀,没个笑脸。狗尿苔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