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心跳

1

许久了,我的思绪常常流转到远方……我长时间的缄默梅子不可能毫无察觉。自庄周来去这一段日子,我离家的时间越来越多了,更多地与吕擎、阳子和余泽他们在一起。我参与了他们的准备——在决定出发之前,他们必须把一切细节都考虑到。有时我深夜未归,梅子就让小宁睡下,一个人在外间沙发上等我。我回来,打开门,首先迎来的是丽丽,它伸出舌头舔我,激动不已;暗影里传来那两只龙虾的打斗声——梅子坐在昏黄的灯晕里,像一尊好看的女性雕塑。

我挨着她坐下。她倾听我的咚咚心跳。这样停上好长时间她才抬起头,问:“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准备了很多东西,还亲手为大家缝睡袋……”

她看着我:“有些话压在心里,我不愿讲……可又一想,我不该总把它压在心里……”

“当然,”我鼓励她今夜就说出来,“你想到什么就告诉我吧……”

“我知道,在城里,你最喜欢的人就是吕擎他们……你们两人无话不谈。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对朋友这样好,我高兴你能这样。因为我想过:对朋友这样好的人也一定是世上的好人……”

我默默听着,我想这可能是一场重要谈话的开场白吧?它很像是一种引言。以我的经验来看,由这样一番“引言”开始的,十有八九不会是什么好事情。我想直通通地问一句:“你到底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听下去。

“你对朋友好,就该听爸爸一句,让他赶紧打住吧,不然是十分危险的……”

“打住?停止这次远行?你是指这个?”

梅子摇头:“不,他要马上走开就好了——这一耽搁,我真怕……真怕出别的事啊……”

我急了,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的胳膊:“梅子,你有什么不能直说的,这样吞吞吐吐!爸爸告诉你什么了?你快说啊,你怎么了?”

“我……我也不敢肯定,因为爸爸只说了个开头就停住了——他大概是怕我说给你听……”

我一下仰在了沙发上,呼吸变得粗粗的。

“是这样,爸爸骂起了一个人,就是吕擎的好朋友林蕖,他说当年这个人领人闹事的案底还没有结呢,这一次又赶回来插手了——橡树路上被堵回去的学生、还有最厉害的几次乱子,都是因为这个人在背后搅。他说吕擎也脱不了干系,还说证据基本确凿,林蕖这个人肯定跑不掉的……我吓了一身冷汗,问他吕擎不要紧吧?他说那就要看介入多深了。再问他就不肯说了。他特别叮嘱不要告诉你,还说这不过是他的个人判断……”

我跳起来,盯着黑影里的她:“这是哪一天说的?”

“昨天,不,前天中午……”

“梅子!你多糊涂,这怎么可能是他的判断!他足不出户,如果不是橡树路上有关人通报了他,他绝不会对整个事件知道得一清二楚——你真该马上告诉我啊……”

梅子站起来:“有那么严重?你想多了吧?”

我没有想多,我只想到了那年九月,那个苍白青年的影子从脑海里一闪而过。我的心噗通噗通跳起来。我压低了声音:“还有呢?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不过听爸爸的口气,那个人好像还住在市里……”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马上给吕擎打一个电话,可是抓起电话又放下了。我必须赶去那儿,这种事只有当面才能说得清楚——我对梅子说你先睡吧,我需要一会儿才能回来,然后就急急出门了。

过去我到吕擎那儿是从不会坐车的,因为二者之间的距离也不过是两站路,可这一次我出门看见前边有一辆交通车,就拼上劲儿往站牌下面跑——司机可能被我急跑的样子感动了,就特意让车子等了一下……

多么不巧,吕擎不在。吴敏告诉我:这一段时间他有一多半晚上是不在的,常常半夜才回来,有时还宿在外边。我问:“林蕖来了市里?”她点头。我问她知道客人住在哪里吗?她说不知道。我请她快些让吕擎回家,就说我有极重要的事情找他——吴敏正在拨电话找人,门响了,吕擎一步跨进来。

我第一句话就问:“林蕖还待在这座城市吗?”

吕擎奇怪的眼神盯住我,缓缓摇头:“走了,他有个要紧事情,处理完了才能回来……他还会回来。”

我马上将梅子的话,还有自己的判断告诉了吕擎。我让他设法通知林蕖:要远远地躲开这座城市,在一段时间内躲得越远越好。当我让吕擎自己也要十分小心时,吕擎沉着嗓子说:“我没有什么好隐瞒、也没什么好怕的,我就是这个态度——我随时随地都可以向他们表明!”

2

回到家里已经是下半夜了,梅子一直在那儿等我。我告诉她:不要紧了,林蕖已经离开了。“那么吕擎呢?”她似乎也有些紧张了。我安慰她:

“不要紧,吕擎是光明磊落的,他坚信自己不会有任何问题。”

梅子长时间不做声。这时候已是凌晨两点的样子,可我们两人都毫无睡意。她依偎着我,一声不响。这样待了一会儿,她突然问:“你真的替林蕖害怕?”

“我只是担心。”

“至于吗?就因为关心自己的母校,就因为过去的一点事儿?”

我没有回答。我在想那个九月。没有什么能不能的。

黎明前我迷糊了一会儿。睁开眼睛,见梅子还没有睡,她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看着窗外。

“我在想你们这几个男人……”她坐起来,回身披一件衣服,又把一件睡衣搭在我身上,往颌下塞了塞,像给我戴了一个围嘴。她慢声细语说着:

“我看出来了,打庄周走后你就没有安生过;吕擎他们再走,就把你剩下的一半也带走了。我觉得他们怎么做都有自己的道理,尽管我不完全同意也不太理解。我要帮他们,所以就跟着忙……我觉得就像帮你一样。可是在夜里睡不着时我又想:他们真的要走吗?这一走多久才能回来?丢开工作、家、城里的一摊子,就这么走了?这用得着吗?想是这样想,第二天还要接上为他们忙。不过我心里常常问:难道就非走不可吗?为什么一定要走呢?你听了这些肯定会笑我,笑我直到现在还问这些——你别笑,我就是这样想的:好好的工作,好好的家庭,有的还是正在读书的大学生,为什么要火烧火燎地往外跑?他们人是走了,也痛快过了,再回到这座城市怎么办?要知道这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啊!他们可能过腻了,烦了,可是他们在世上可不光是为自己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