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第2/28页)

看到太子离开,唐太宗默默地喝了一杯酒,突然对长孙无忌说道:

“朕在治这个年纪,已骑征天下,威服远疆,可太子现在仍似浑噩未醒,这如何是好?但愿治长大之后,能够威武雄壮一些。”

太宗皇帝的话中对晋王李治颇不放心,而且还隐隐透露出对英武潇洒的吴王恪的赞赏与愧疚。长孙无忌反驳道:“皇上勇猛剽悍,为开创天下的一代英主,太子李治却宽仁有德,将来必能守成有功,安抚苍生。以无忌之见,实为皇天所赐至福,陛下何忧之有?”

无忌话音刚落,中书令褚遂良、侍中韩瑗相继劝谏。褚遂良举例道:“太子新立之初,即上表圣上,恳请赦减承乾之罪,足见他圣德有礼。现太子虽未出宫门,仁爱之名已播于天下……”

太宗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太子李治站在窗前,看见一个侍女在他身后垂手侍立。李治感觉到这个侍女非常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恭喜殿下……”侍女悄声说道。

李治细细地打量着她,醉酒的不适顿时烟消云散。在半明半暗的烛光下,一张俊美的脸正满含期待地仰望着他。李治很快想起来,有一次他随父皇去禁苑看宫女们打球时曾经见过她。当时,一匹脱缰的烈马受惊,将试图降服它的宫廷驯马师一个个地摔在地上。太宗皇帝在一边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这匹烈马难道无人能够降伏吗?”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陛下,臣妾能制伏这匹烈马,不过,臣妾需要三件工具:一条铁鞭,一个铁锤,一把匕首。先以鞭笞,不驯则施以铁锤,若再不驯服就用匕首割断它的咽喉。”

这个稚气未脱的女人给李治留下了难忘的印象。他立即向身边的侍从打听她的名字,站在一旁的高阳公主向他做了个鬼脸:“这是父皇新选入宫的武才人……”

李治神不守舍地凝望着眼前的这位女人,一度忘了自己置身何处。贞元殿里,父皇好像正在和大臣们说着什么,话音似断似续。窗外树声沙沙,月光满地,风吹珠帘,薰香扑鼻,李治不觉心旌摇荡,难以自持。

李治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方汗巾,擦了擦脸,随后低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侍妾武媚娘。”侍女的答话如同耳语。

李治惘然若失地摇了摇头,将汗巾递还给她,转身欲去。

“太子殿下……”

武才人急切而大胆地叫了一声,握住了李治的手,脸上汗珠涔涔。她仿佛有许多话急于出口,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李治一时手足无措。他慌忙躲开她炽烈的目光。一阵强烈的晕眩过去之后,在被紫红的窗格衬得微红的光线下,他听到了细若游丝的喘息声。他不知不觉地将她拥入怀里。恍惚中,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奇异的兰麝之香很快将他带到了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地方。如果说,武才人作为父皇宠幸的嫔妃这一事实犹如一道无形的屏障曾将他们远远隔开,那么现在,这道屏障已经变成了神秘的禁忌、恐惧和乱伦的快乐的混合体。

“殿下请快些回去吧,你在这儿已待得太久了。”武才人推开李治的手,用手帕擦拭着太子脸上的胭脂。李治若有所失地看着她,迟迟不愿离去。

“请殿下先回去,臣妾稍后再来,免得让人怀疑。”

武则天回到永巷的掖廷宫时,天色已近四更。一条湿漉漉的巷道浸沐在黑暗之中。当她走到一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拱桥边时,远远地看见大太监魏安正提着灯笼在巷道的尽头等她。四年前,在武则天来到永巷的一个晚上,就是魏安给她送来了陛下幸召的御旨和沐浴用的澡盆与薰香。魏安像宫中所有的太监一样,贪婪、自私,面目凶残。不过,由于一种无法说明的原因,他对武则天却显得颇为亲近。皇帝初幸的那天晚上,当武则天洗沐一新在梳妆台前整理鬓发时,魏安隔着幕帘低声嘱咐她进宫面君时应当注意的种种细节。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使武则天进宫以来第一次感到了温暖。久而久之,魏安就成了武则天在举目无亲的宫廷中唯一的依靠。

宫女们纷纷回房之后,魏安打着灯笼来到了武则天的跟前,悄悄问她:

“武才人,见过太子殿下了吗?”

武则天疲惫地点了点头。

“这就好了,”魏安说,“今天你去贞元殿,我一直在为你担心。不过,你以后可要处处留神。皇宫大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瞬息万变。稍有差池,就会铸成大错。”

武则天谢过魏安之后,回到了自己的寝房内。她坐在窗下,目送着太监魏安的身影在巷道的尽头渐渐消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夜色已深,武则天毫无睡意。从终南山方向飞来的一群乌鸦栖息在巷外的树枝上,冰凉的啼叫声撕破了月色中宁静的天空。她久久地注视着树梢的顶端展露出来的满天星斗,仿佛从晦暗不明的苍穹之下看到了一线光亮。

2

贞观二十三年仲春,太宗皇帝李世民在终南山的翠微宫里染病卧床。两个月之后,太宗的病情急转直下,到了夏初,已近弥留之际。秀丽的终南山谷中终日笼罩着一种神秘而紧张的气氛,含风殿内汤药和安息香的气息弥积不散。太子李治日夜侍奉在太宗的床边,寝食不安,前来探病的御医和大臣进进出出。宫中的侍女两眼红肿,暗自饮泣。唯有山谷中的清流和瀑布仍像往常一样淙淙流淌,随着微风送来一阵阵阴森森的凉气。

五月十二日,太宗皇帝命左右侍臣和宫女尽皆退下,将太子李治叫到了床边。

“看起来,朕的病情日笃,恐大去之期已不远了。生死乃人间常理,朕并不畏惧。朕所顾念的唯有我大唐宗庙江山……”

太宗刚刚说了几句,就已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来喘息,过了一会儿,太宗继续说道:“高祖在世时曾说,国有三哀:不辨贤能,知而不用,用而不信。今我朝四海升平,贤士良臣云集。无忌才智过人,敏于进退,遂良忠心可鉴,耿直善决,有此二人辅佐你,朕可无忧。将军李世勣,勇猛剽悍,是安邦定国难得的三军统帅。过去,我一直没有重用他,特意将他留下来辅弼你。现在我要将他贬往外地,等我死后,你可见机将他召回,让他担任仆射之职,这样,他必会对你感恩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