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八章

他越想越没有办法。

马伯乐几天前已给太太写了信去。虽然预测那信还未到,可是在马伯乐他已经觉得那算绝望了。

“太太不会来的,她不会来的,她那个人是一块死木头……她绝不能来。”

他既然知道她绝不能来,那他还要写信给她?其实太太来与不来,马伯乐是把握不着的,他心上何曾以为她绝对不能来?不过都因为事情太关乎他自己了。越是单独地关乎他自己的事情,他就越容易往悲观方面去想。因为他爱自己甚于爱一切人。

他的小雅格,他是很喜欢的,可是若到了极高度的危险,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他也没有办法,也只得自己逃走了事。他以为那是他的能力所不及的,他并没有罪过。

假若马伯乐的手上在什么地方擦破了一块皮,他抹了红药水,他用布把它包上,而且皱着眉头很久很久地惋惜着他这已经受了伤的无辜的手。

受了伤,擦一点红药水,并不算是恶习,可是当他健康的脚,一脚出去踏了别人包着药布的患病的脚,他连对不起的话也不讲。他也不以为那是恶习。(只有外国人不在此例,他若是碰撞了人家,他连忙说Sorry。并不是他怕外国人,因为外国人太厉害。)

总之,越是马伯乐自己的事情,他就越容易往悲观方面去想,也不管是真正乐观的,或有几分乐观的,这他都不管。哪怕一根鱼刺若一被横到他的喉咙里,那鱼刺也一定比横在别人喉咙里的要大,因为他实实在在地感着那鱼刺的确是横在他的喉咙了。一点也不差,的的确确的,每一呼吸那东西还会上下地刺痛着。

房东这一加房价,马伯乐立刻便暗无天日起来,一切算是完了。人生一点意思也没有,一天到晚的白活,白吃,白喝,白睡觉,实在是没有意思。这样一天一天地活下去,到什么时候算个了事。

马伯乐等房东太太上了楼,他就关了门,急急忙忙地躺到床上去,他的两个眼睛不住地看着电灯,一直看到眼睛冒了花。他想:

“电灯比太阳更黄,电灯不是太阳啊!”

“大炮毕竟是大炮,是与众不同的。”

“国家多难之期,人活着是要没有意思的。”

“人在悲哀的时候,是要悲哀的。”

马伯乐照着他的规程想了很多,他依然想下去:

“电灯一开,屋子就亮了。”

“国家一打仗,人民就要逃难的。”

“有了钱,逃难是舒服的。”

“日本人不打青岛,太太是不能来的。”

“太太不来,逃难是要受罪的。”

“没有钱,一切谈不到。”

“没有钱,就算完了。”

“没有钱,咫尺天涯。”

“没有钱,寸步难行。”

“没有钱,又得回家了。”

马伯乐一想到回家,他不敢再想了。那样的家怎么回得?冷酷的,无情的,从父亲、母亲、太太说起,一直到小雅格,没有一个人会给他一个好颜色。

哪怕是猫狗也怕受不了,何况是一个人呢!

马伯乐的眼睛里上下转了好几次眼泪。“人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的眼泪几乎就要流出来了。

马伯乐赶快地抽了几口烟,总算把眼泪压下去了。

经过这一番悲哀的高潮,他的内心似乎舒展了一些。他从床上起来,用冷水洗着脸,他打算到街上去散散步。

无奈他推门一看,天仍落着雨,雨虽然不很大,是讨厌得很。

马伯乐想,衣服脏了也没有人给他洗,要买新的又没有钱,还是不去吧。

马伯乐刚忘下了的没有钱的那回事,现在又想起来了。

“没有钱,就算完。”

“人若没有钱,就不算人了。”

马伯乐气得擂了一下桌子。桌面上立时跳起了许多饭粒。因为他从来不擦桌子,所以那饭粒之中有昨天的、有前天的,也或许有好几天前就落在桌子上的。有许多饭粒本来是藏在桌子缝里边,经他打了这一拳,通通都跳出来了,好像活东西似的,和小虫似的。

马伯乐赶快伸出手掌来把它们扫到地上去了。他是扫得很快的,仿佛慢了一点,他怕那些饭粒就要跑掉似的。而后他用两只手掌拍着,他在打扫着自己的手掌,他想:

“这他妈的叫什么世界呵!满身枷锁,没有一个自由的人。这算完,现在又加上了小日本这一层枷锁。血腥的世界,野兽的世界,有强权,无公理,现在需要火山爆发,需要天崩地裂,世界的末日,他妈的快快来到吧!若完大家就一块完,快点完。别他妈的费事,别他妈的费事。这样的活着干什么,不死不活的,活受罪。”

马伯乐想了一大堆,结果又想到他自己的身上去了:

“这年头,真是大难的年头,父母妻子会变成不相识的人,奇怪的,变成不相干的了。还不如兽类,麻雀当它的小雀从房檐落到地上,被猫狗包围上来的时候,那大麻雀拼命地要保护它的小雀,它吱吱喳喳地要和狗开火,其实凭一只麻雀怎敢和狗挑战呢,不过因为它看它的小雀是在难中呵!猫也是一样,狗也是一样,它若是看到它的小猫或小狗被其余的兽类所包围,哪怕是一只大老虎,那做大狗的,做大猫的,也要上去和它战斗一番。这是什么道理呢?这就是它看它自己所亲生的小崽是在难中。可是人还不如猫狗。他眼看着他自己的儿子是在难中,可是做父亲的却没有丝毫的同情心,为什么他不爱他的儿子呢?为着钱哪!若是儿子有了钱,父亲就退到了儿子的地步,那时候将不是儿子怕父亲,将是父亲怕儿子了。父亲为什么要怕儿子呢?怕的是钱哪!若是儿子做了银行的行长,父亲做了银行的茶房,那时候父亲见了儿子,就要给儿子献上一杯茶去,父亲为什么要给他倒茶呢?因为儿子是行长呵!反过来说,父亲若是个百万的富翁,儿子见了父亲,必然要像宰相见了皇帝的样子,是要百顺百从的。因为你稍有不顺,他就不把钱给你。俗话说,公公有钱婆婆住大房;儿子有钱,婆婆做媳妇。钱哪!钱哪!一点也不错呵!这是什么世界,没有钱,父不父,子不子,妻不妻,夫不夫。人是比什么动物都残酷的呀!眼看着他的儿子在难中,他都不救……”

马伯乐想得非常激愤的时候,他又听到有人在敲他的门。他说:

“他妈的,今天的事特别的多。”

他一生气,他特别的直爽,这次他没有站到门后去,这次他没有做好像有人要逮捕他的样子,而他就直爽爽地问了出去。

“谁呀?他妈的!”

他正说着,那人就撞开门进来了。

是张大耳朵,也是马伯乐在大学里旁听时的同学,也在马伯乐的书店里服过务。他之服务,并没有什么名义,不过在一起白吃白住过一个时期,跟马伯乐很熟,也是马伯乐的穷朋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