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日本开始了经济危机,政府职员的工资一降再降,许多中小企业破产,各公司都在裁员,老百姓的购买力在逐年下降,这场经济的“台风”几乎波及到每一个人。

清水町口的犬养警察寄来张明信片,说是已辞去聱察职务和老婆去神保町开中华面馆去了,他热情地邀请我“光临小店”,终是没有工夫去看他。

在这次大淸冼中,把大釙画成死王八肉的远山自在被裁之列,就冲专画那些死眉瞪眼的猫,我要是他的上司,也得先裁他。远山失业在家,订了份报纸,并不是多么关心时事,所关心的是那些随报纸而来的太量用人广告。工作似乎常换,好像哪个也没干出过一个月。阿南的博士论文已经做完,处在等待答辩阶段,便把大量时间用在打工上。在清水町的单元黾,我几乎是很少见到她的面了。

《寅次郎》的书已经翻译完毕。从这月开始,宫岛先生给我订了研究课题,“唐宋音对日本语音韵影响”。与此同时,狠狠地加大了我的读书量,《日本文法》、《日本语基本词汇研究》、《日语重音》、《日语惯用语句》,每周必读二百万字,我的全部时间都拴在书本上,每天在大部头的精装书中滚来滚去。说滚,并不夸张,书桌太小,几十本书全摊在六张席大的榻榻米上,书太沉,举不起来,便趴着读。累了,翻身一躺,任它枕着压着,闭十五分钟眼睛再读。不这样,读书的任务实难完成。我感到自己变成了一架读书机,机械地翻动书页,机械地从上到下动着脖子,机械地移动位置,机械地闭眼……并不是什么轻松的文章,读书时我大多沉着脸,肌肉松弛,一个人,整日整日都是这种毫无变化的表情似乎也成了一种病态,好像连笑也不会了。

楼内八只猫依旧跑上跑下。我从不喂它们,也不知道它们怎么活着。下水道口的猫屎照例从不间断,那只爱上我的猫照旧见了我就翻转肚皮。

远山最近在日本桥一家商店当油漆工,好在日本大学毕业后不拿画笔拈油刷子的不止他一个,因此谁也没大惊小怪。每当听见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清水町单元里的时候,我都从心底替他悲哀。

我希望这枯燥无聊的日子早些结束,我开始想家了。

星期五,阿南带回三张电影票,《柴又的爱》,说是特为我买的,因为我翻译了寅次郎的书。

三人约好,晚八点在六本木地铁车站碰头,然后一同换乘三号线去涉谷。

夜晚的六本本是繁华、瑰丽、神奇的集合,灯光闪烁的高楼,变幻莫测的霓虹广告,为这里增添了一种扑朔迷离的气氛……这条街像一条五彩的、喧闹的、向前涌动的河,从无尽处来,向无尽处去。

我和远山站在出站口等阿南,背后是弹子游乐店,只要门一开,里面便传出令人振聋发聩的铁弹子滚动声。店门两侧,一溜排着八个大花圈,硕大、鲜艳。我原以为只有死了人才送花圈,远山说是祝贺店内新机子开张。果然,门口处立着个“全本连台大开放大出血”的牌子。我想自己有点少见多怪,便不言语了,凭着两眼去看。弹子店西边是家小电影院,“本周上演秘杀技”血淋淋的广告戳在墙上,那血画得十分逼真,猛看去,仿佛真的在向下淌。作者将心思、技巧用在这种效果的处理上,大概也是学有所用了。电影院旁边是个卖妇女用品的小铺,灯光通亮,照着胸罩和生理裤衩之类,将女人的秘密揭露得一览无余。铺门口那个“本日大卖出”的幌子随风飘扬,十分醒目,我试着把它倒过来念了一下,觉得很有意思。路口,站着个举着木牌面孔毫无表情的男人,牌上写着“美美屋。金发娘,一小时二万五千。女子大生,OL,八十分钟二万。”

有女郞走来,将一张纸片塞给远山。我问是什么,远山语塞。我将头扭向别处,表示对此事再不理会,他却赶紧将纸片递过来。

是有女招待酒吧的“优待券”,持此券饮酒者,女招待费用及酒资可八折优待。背面是酒吧的详细地址及线路图。我觉得仿佛沉到一条河的河底,碧绿光彩的水下满是腥滑陷入的黑滋泥,各色沉淀混杂其中,面上的幽静与动人只是它的一面,抑或是一种衷面的一种假象。

这个社会对我来说实在是陌生的。包括身边的远山和阿南,要理解他们,也不是那么容易。

约会时间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钟,仍不见阿南的影子。我提议去阿南干活的“阿路江”洒吧看看。远山被我拖着,很不情愿地随着人流朝前挤。

“阿路江”门门站藿几个穿和服的女人,脸抹得很白,唇也很红,见我们走近,亲热地打招呼,仿佛你的到来会为这个酒吧增多少光,添多少彩似的。也仿佛今晚的店门专门是为你开的,专等着你来呢。看那精诚为你服务的架势,那热烈又不恼人的招客方式,要想冲出这群女人的包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进入大门,七拐八拐才转到大厅。厅内灯光很暗,只有嵌在墙壁里的小灯,发出极弱的,星星一样的光。我摸索着在沙发上坐下来,许久,眼睛才适应了周围的暗,才微微看清厅里的一切,一束紫光照着台上的小乐队,一个西班牙人,全身抖动,在如醉如痴地唱日本流行歌曲《大都会》。歌手嗓音宽阔圆润,用嗓分寸掌握极为得体,一听便知是受过训练的专业水平,可惜,场内真正听歌的并没几人。舞池里数对男女,身贴身地搂抱在一起,幽灵一样地从这头荡到那头,从那头菡到这头,我行我素,与音乐毫不发生关系。

左边,一男一女在接物,女的激情难抑,带有明显夸大做作的成分。

右面’一个穿白裙的妞躺在一个男人怀里,男的一只手不住地在妞的肚子上摩挲,脑袋直往妞的胸口上扎。女的一动不动地躺着,裙子直拖到厚厚的长毛绒地毯上……

着黑燕尾服的男侍给我们送来两杯漂着冰块的水,跪在茶几前,恭恭敬敬地摆好,使我感到,在日本,有钱是皇上,没钱是孙子。兜里只有二千元的我,不知今晚是皇上还是孙子。远山说,不能在这里长坐,他让我等待,自己到后面去找洗盘子的阿南。

一会儿,远山和一位被称为“妈妈桑”的中年泊女走过来,“阿南小姐正在忙……”妈妈桑脸上浮着歉意的笑,“二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今天有几位请了假,实在是脱不开的。希望能多多体谅。”

自始至终对方都在笑,话也说得很得体,却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感。我在琢磨日语“妈妈桑”的含意,不知究竟该译为“女领班”好还是“老鸨”好。字典上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