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军史办在S军是个编外单位,挂靠政治部管辖,政治部有五大处:干部、保卫、组织、宣传、秘书,每个处都编制齐备,处长们都是上校正团,唯有军史办没有明确什么级别,主任老王是副团中校,职务上就比其它各处矮了半截。刚开始军史办只有老王一个人,老王在军史办干了十几年,后来来了李向明和马晓初,军史办才有了军史办的样子。军史办是非编单位,在S军显得可有可无,军史办的人在晋级、升迁、分房等待遇上,自然而然地比别人少了些机会。在S军流行一句口头禅:你若不好好干,让你去军史办。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明确地告诉你,到了军史办就剩下混吃等死的份了。

军史办的确也没有什么大事可干,一本军史已经第三稿了,但又永远也定不了稿。S军有着光荣的历史,前身是红军团发展壮大而成。S军参加过长征,解放战争,抗美援朝,对越反击战,光荣历史该写的已经都写在军史里了,剩下来就是不断完善了。每年在S军工作、战斗过的老首长、老兵,都有人回到S军看一看,军史办的人便陪着这些老首长、老兵在军里转一转看一看,在这些老首长、老兵的陈年旧事里发现点新故事,然后整理成文字,上报给军里的常委们敲定,是否作为军史材料补充进去。常委们有时同意补充,有时不同意补充,于是历史就真的成为了历史。有时历史也会成为一笔糊涂帐,今天这个老兵说那次战役如何如何,明天又有那个首长说那次战役是如此这样的,由于当事人视角不同,历史也就有了多种可能性,弄得军史办的人也不清楚历史到底该如何。不管如何,S军的历史是光荣的,这一点在人们的心目中不可动摇。

老王当了二十几年兵,也曾有过辉煌的过去,老王一入伍就来到了S军红军团的三连,三连号称红旗连,当年老军长在长征时就在红旗连当连长。在过去的战争年代,红旗连是这个军的尖刀连,什么硬仗都打过,什么苦都吃过,只要全连还有一个人在,红旗便不倒,永远在阵地上飘扬。老军长带领红旗连走南闯北,威名远扬,红旗连是S军的化身,是S军浓缩的历史。后来S军红旗连的老连长当上了军长,进入和平年代虽然不打仗了,但红旗连仍然是S军的样板,一个人一个集体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应该有一个样板,一种精神,要不便失去了方向和目标。红旗连就是S军的样板和目标。

老王先是在红旗连当战士,后来当排长,最后又当连长。老王当时是全军最年轻最被看好的连长,其他团的连长任命由各团报请师机关,师里便有权任命了。唯有红旗连长必须报请军长,由老军长亲自考查,合格之后,才能下令。当时老军长对老王这个爱将刮目相看,老军长曾无数次地拉着老王的手感叹道:红旗连交给你了,你要保证让这面红旗永远飘扬下去。老军长一提起红旗连便总是感情饱满,热血沸腾,老王深知自己责任的重大。他没有辜负老军长和全军的希望,他真的把红旗连带成了全军的标兵连。那时他新婚不久,很有朝气,未来的坦途已铺在了他的面前,照这样干下去,红军营长、红军团长的位置正在向他招手,他一路走下去便是了。

正当老王意气风发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那年秋天的变故影响了他的未来。

那年秋天是个很平常的秋天,天高云淡,不冷不热,就在这样的一个祥和美丽的天气里,老婆要生孩子了,这本来就是个喜事,没生孩子前老婆就从老家来信说希望老王能回去一趟。老婆是家乡县城一家工厂的工人。老王当时没有把老婆生孩子考虑得那么严重,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快到年底了,连里正面临着全军的评比考核,老王不想让老婆生孩子的事影响红旗连的成绩,便没有回去。后来,孩子还是生了,是个女儿,叫小穗。事情发生在小穗出生之后,那时老婆和孩子还没有一间像样的房子,住在工厂一间宿舍里。老婆生孩子时,老王让自己的母亲去照料,母亲去了,一直等到把老婆和孩子从医院里接回来。那间宿舍不足十平方米,又堆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除摆下一张大床外便再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落脚了,老王的母亲白天晚上地照料母女,吃不好又休息不好,着急上了火,心脏病又犯了,老婆没办法只好打发母亲回去了。老婆自己的家也不在县城,老婆也不想再麻烦别人,生完孩子没几天便开始下地自己照料自己。老婆终于得了产后风,刚开始还不怎么严重,只是有时半身麻木,不听使唤,后来就起不来床了。老婆得了产后风之后老王才回到家里,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老婆还没满月便被送到医院,中医、西医都用上了,可老婆的病不见好也不见坏,什么都明白,就是浑身不听使唤。那些日子苦了老王,又照顾老婆又照顾孩子,老婆一连住了几个月的医院也不见有半点好转。这半年老王把心掰成了两瓣,一半留在家里一半留给了红旗连,老王不想影响工作,可还是影响了,老军长了解到了老王的情况后果断地做出决定,特批老王家属提前随军。老王家属随军后,老婆的病仍不见好转,整日躺在床上,孩子又小,老王仍不能像以往一样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后来老王就调到了军史办。那时军史办只有他一个人。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老王没再从军史办动过窝。他没有放弃给老婆治愈的希望,十几年了,他四处打听治疗产后风的偏方,老婆吃了各种偏方,仍不见好转,小穗在母亲病痛的煎熬中一天天长大了,现在已经在读高中了。孩子上高中之后,学习任务重,照料老婆的工作责无旁贷地落到了老王一个人的身上,做饭洗衣服,为老婆端屎端尿,因此,老王便浑身洋溢尿骚味。老王对这一切已经习惯了,他不想改变什么,也没有能力去改变。

九点一过,老王匆匆地从椅子上站起,冲正在看报的李向明和马晓初说:我得回去了。

李向明和马晓初没有抬头,他们对这一切已经习惯了,每天这个时候,老王总是要匆匆地赶回去,给老婆把一次尿,再让老婆吃一次药,回来之后,老王会把更新鲜的尿骚味带到办公室来。

马晓初说:老王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李向明想了想叹口气道:谁家都有难唱的曲。

两人正说话,马晓初腰间的传呼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便开始打电话。电话是打给小姨子汪芳的。小姨子在电话那端说:下了班你来一趟。

马晓初不问什么事就很干脆地说: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