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节 老冯

即将退休的老冯,一晃转业到地方也是近十年时间了,在这十年时间里他一直在这个副局的位置上。老婆自杀之后,他就没法在部队干下去了。老婆到底为什么自杀他自己都说不清,以前他是和老婆闹过感情问题,可闹归闹,他提出过离婚什么的,可一直没离成。老婆是他当兵时从农村找的,后来就结了婚,后来他又提了干,再后来他才发现自己和老婆没有什么共同语言。他也动过离婚的心思,可老婆又哭又闹的,老婆历数自己的种种不幸,他想想也是,老婆在农村时,又当娘又当爹的,挺不容易的,结果就算了。后来他再也没提离婚这档子事,日子本来正过得一帆风顺,孩子也大了,自己当师长也有几年了。再这样发展下去自己当将军的日子也是指日可待了。没想到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老婆却自杀了。老婆自杀前一天曾和他说了一些话,他当时没在意,可那些话竟成了老婆的遗言,老婆对他说:俺知道这么多年你没满意过俺一天,你别以为俺舍不得你,俺是舍不得儿子,俺不知道他没娘的日子该咋过。老婆说这话时,儿子已经考上大学了。老婆还说:这些年你难受俺也难受,这下咱们都不用难受了,你舒舒服服当你的师长军长吧。

老婆经常这么唠唠叨叨,他已经习惯了。老婆说这些时,他正想着别的什么,他想,三团这次代表全师去演习,不知能不能拿个第一回来。他还想,一团的杨团长转业了,是让王副团长接班好还是让张副团长接班好。这些都是大事,他整日琢磨的都是全师的大事。老婆的话就像一阵风从他耳边吹走了。

谁也没有想到,第二天,他下班回家时,就看到了吊在门上的老婆。老婆穿得很整齐,她穿着刚进城时那件花褂子,还穿着自己做的千层底鞋。他看到眼前这一幕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又似乎什么也不明白。后来他就转业了,来到这个机关当上了副局长,一晃就快十年了。

机关的人都知道,老冯是最好说话的领导,什么事到他那里,他都会努力地为你去办,他说不行你也别求他。没事的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他望着窗外发呆,一望就是好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平时他的话语也最少。儿子大学早就毕业了,已经结婚另过了,却很少回来看老冯,老冯也不说什么。家里平时只有老冯一个人。不久前老冯中风了,住了几天的院,出院后的老冯没留下什么明显的后遗症,就是说话时嘴有些歪,嘴角有时会有口水流出。

老冯平时从不串办公室,谁有事就到办公室去找他。有时在楼道里碰见他,他就会问你:小梧,来局里多久了?小梧就回答多久多久了。然后他还问:小梧家住在哪里呀?小梧又回答家住哪里。过不了多久,下次老冯碰到小梧时,老冯仍会问:小梧家住哪里呀?小梧很快答完头也不回走了。小梧私下里就想,老冯这领导怎么这样。

当然别人碰到老冯时也会遇到这种情况。人们就想,老冯这领导也太官僚了,平时老冯给人们的感觉就有些那个。时间长了,都不太拿老冯当领导。见面时总是老冯老冯地叫,老冯也看不出什么变化,有时答应,有时冲你点点头。下次不管你有什么事求到他,只要他管得着的,能给你办的,他总是给你办。人们又说老冯这人行,是个老好人。

宇泓当年为上党校的事,往他办公室跑的次数多了些。宇泓那时很急,为了能上学,因为上了学就能转干,她曾想过,要是老冯真能帮忙,和老冯有些什么也没什么。她曾用话语暗示过老冯,不知老冯是没听出来,还是老冯没动心,总之老冯一点行动也没有,哪怕是老冯有那么一点意思,宇泓也会有所表示的。

直到宇泓已转干许久了,老冯在楼道里碰到了宇泓,突然问:你来局里多久了?直到这时宇泓才真正意识到老冯这人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没有人知道老冯想的是什么,只有老冯自己清楚。他自从转业到地方,心思却留在了部队,那里是他战斗过大半辈子的地方,他的事业他的感情都已经留在了部队。他转业到了地方是一种无奈,虽然许多年过去了,他仍没有进入角色。他常发呆,望着窗外的时候他会走神,仿佛他又看到了他的千军万马,正肃然地在他的眼前走过。这么想着时,他的眼睛就潮湿了。

他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再有些日子他就该退休了,可这种幻觉越来越强烈地侵扰着他。让他一次次热血沸腾了,又一次次幻灭失落。于是他便在现实与幻觉之间游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