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胎记

她左眼下方有一块青色胎记,我们叫她胎记小姐。

十九岁的胎记小姐在纺织厂工作,也许她自己知道与其他人的差别,她不爱讲话,把心思全放在工作上,她的手艺与业绩总是令人惊讶。她不炫耀不张扬,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地生活着。

上天不会让一个人一生都过得平淡无奇,在胎记小姐二十岁的时候,迎来了她的婚姻。我们会想对方是一个有着一块胎记或是身体有残缺的人吗?并不会,他是一个阳光高大并深爱着她的男人。他发现了她的与众不同,并不觉得这是缺陷,反而觉得很美。

婚礼很简单,摆几桌酒席宴请亲朋好友,工厂的同事都纷纷送出祝福。胎记小姐依偎在先生怀中羞涩地笑。她有了依靠,有了倾诉对象,这是她人生的第一个男人,她愿意把最好的都给他。

每天先生的衣服都被熨烫得整整齐齐,桌上永远都是两菜一汤配一杯白酒。公婆看见儿媳如此体贴周全,也嘱咐儿子对人家好一些,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胎记小姐在工厂做活不再低头,不再害怕,她有一个爱她的男人,有一个家,这是最幸福的事。

不幸福的是这段婚姻因为胎记小姐没有生育能力告终。小县城的人对于传宗接代非常介意。先生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胎记小姐的天塌下来了。为什么这样的事情要发生在她身上?她不需要荣华富贵,只求像其他人一样就好。

也许她没料到她的人生才刚刚拉开帷幕。

离婚后的胎记小姐受不了厂里人的异样眼光和耳语,她离职了。突然之间她无所畏惧,离开了小县城来到大都市决定自己折腾一下。最先收留她的是一家大型洗浴中心,因为刻苦好学,她从递手牌洗毛巾到按摩捏脚,赚得比工厂多不少。

在这几年里,胎记小姐交到了很多来城里打工的姐妹,她们住在统一安排的宿舍里,聊家乡趣事,聊穿衣美容,聊男人。她也正视了自己的胎记,姐妹们也经常介绍各种药膏、仪器,胎记小姐一一尝试。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眼角的胎记变淡,但还是习惯用刘海儿遮挡一下。

洗浴中心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鱼龙混杂。胎记小姐认识了一位大学教授。他倾听了她的经历,觉得她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打拼,很不容易,便隔三岔五请她吃饭,带她看电影、看话剧、看画展。是他让她的业余生活安排得满满的,不再枯燥。胎记小姐很喜欢和他在一起,每次听他讲话都觉得自己有提升,见了世面。她开始依赖他。

一天,大学教授邀请胎记小姐去家里做客。这让她不知所措,赶紧让姐妹们帮忙挑选衣服,化妆。她人生中第一次穿了高跟鞋,为了防止出糗,在宿舍来来回回走着练习,扎起了马尾,还是放下刘海儿挡住了胎记。

一室一厅看起来并不大,家里非常干净,仿佛不曾有人居住一样。床上被褥折叠整齐,床头放了几本书,温馨又有格调。胎记小姐看这个家看得入神。

“开饭了。”大学教授端着一道菜从厨房走出来,桌上放着两副碗筷、两杯红酒。

“以前都是我做饭给别人吃,第一次别人为我下厨。”胎记小姐拉出椅子坐在餐桌前。

“我还挺喜欢烧菜的,就是不知道合你胃口不,上海人嘛,口味可能偏甜。”大学教授端起红酒杯,“来,欢迎你来我家,如果有机会,希望以后经常来,你也可以住进来。”声音越来越小,但胎记小姐却听得真真切切。她干了红酒。在这样的城市,能有一人担心你的温饱,有一个家门为你敞开,够了。

这一晚胎记小姐和他在一起了。他的修养、他说话的声音、亲吻她时的温柔都是要命的死穴。

没错,她从宿舍搬进了大学教授的家里,两人同居了。

胎记小姐的爱情没有走进死胡同,是有人接受她的。有些男人爱你,是想和你过一阵子,比如她前夫。有些男人爱你,是想跟你一辈子,比如大学教授。因为他把爱她的力气放在了生活上,照顾她的起居,为她做饭,细心呵护她。胎记小姐辞去了洗浴中心的工作,专心在家做起了全职太太,负责每日吃喝的支出。没有工作的她把积蓄给了他保管。

大学教授在一家美容院给她办了卡,胎记小姐定期去用激光治疗去除眼角的青胎,几次之后青色胎记变成了红色,没从前那么扎眼了,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确实减淡不少。胎记小姐觉得遇上大学教授后所有的美好才刚刚开始。

她从美容院出来走进了菜市场,决定今晚为他露一手。菜贩面前的蔬菜青翠欲滴,格外悦目。

哼着歌,拎着蔬果的胎记小姐打开家门的那一刻傻眼了,房间仅剩一张床和家具,其他全部不见了。

她连忙给大学教授的学校打电话,传达室给出的答案让她彻底死心,这所大学从讲师到教授并没有这个人。

胎记小姐拿着电话目光呆滞。她该怎么办?她该找谁?她其实不怕被伤害,从小到大,她经受的各种眼光、命运的不公、婚姻的失败都没有打倒她。但她怕的是伤害她的人是那样掏心掏肺相信过的人。这种感觉就像带你上过天堂的人,现在亲手推你进地狱。

胎记小姐恍恍惚惚地走回了洗浴中心,这个她人生重新开始的地方,他们初识的地方。她找到了姐妹讲了事情的原委。伴着姐妹们的谩骂叹息声,胎记小姐流下了眼泪。这眼泪尤其珍贵,在她受尽白眼时她没有落泪,在她离婚时她没有落泪,在她得知自己不能生育时她没有落泪,但在她深爱的男人抛弃她,拿走了她的全部积蓄时,她落下了这滴泪。这是撕心裂肺后从身体内挤压出的没有颜色的血液。

最坏的结局就是从头再来,胎记小姐问姐妹们借了钱,批发了很多T恤、夹克衫。从练摊开始,她下海了。她的性格随着年纪增长变得开朗许多,每天在吆喝声中度过,生意很红火。她补了房租继续住在那一居室里,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这个屋子里满是回忆,为了不让自己痛苦,她便很晚回来,很早出门,只是再也没见到“大学教授”。

在成千上万个日子里,胎记小姐匆匆地过生活,赚钱。过去的日子像薄薄的雾,仿佛被风吹散了,被雨淋湿了,听不到脚步声,一切在静默中进行。

转眼间,胎记小姐三十岁了。生意已经从练摊变成了在商场里设摊位,她也练就了迎来送往的好本领,只是再也没听她谈起过感情。姐妹们各自发展也不错,叶子开了烤肉店,桃子做房产中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