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 愿是芒花,或是和风 林清玄的文学与菩提(第2/3页)

林清玄总给人非常多产的感觉,因为他平均两个月就出一本书,而在报章杂志上有一大堆专栏。

事实上,他写作的时间并不多,只是较有恒和有耐心罢了,他一向维持每天写三千多字的习惯,大约需要两小时,十几年来都是如此。“其实,我写的并不多,只是每天写,一天写三千多字,一个月就是一本书了。经过整理淘汰,两个月出一本书是很自然的。我不在乎写得多或少,而比较重视写得好不好,大家都认为散文好写,其实不然,散文不太能蒙混过关,要把散文写好是很难的,最难的是,要篇篇写到自己与读者的心里。”目前,林清玄的主要专栏有:《讲义》杂志的“清玄清泉”,《皇冠》杂志的“海岸小品”,台湾《中央日报》的“菩萨宝偈”,台湾《中华日报》的“清凉时间”、“禅心大地”,《幼狮》月刊的“给亮亮的信”,《九歌书讯》的“林清玄书简”,《伊人》杂志的“慧眼看感情”,《时报》周刊的“林清玄专栏”……看到这份名单,令人吃惊,他的创作泉源来自何处呢?题材又是从何而来?

林清玄说:“这并不难,可以说来自三个泉源:①仔细的生活。②开放的心。③充分的感性与想象。”

他一直有记笔记的习惯,不管是散步、读书、看电视、听人谈话,随时都记下,把生活中值得记录的东西写下来,可能是一句话、一个题目,然后时常拿出来检视,等到“成熟”时就写成文章。这成熟的过程,有时要好几年,有时一听到就成熟了。所以,林清玄常说一句话:“当我打开稿纸的时候,那篇文章已经完成了。”他的文章不做初稿,也甚少修改,完成时就是定稿。

另外,他在日常保持着谦逊与学习的态度,每天醒来的时候就对自己说:“我今天一定要学到一些东西,一定要有一些悟。”这就是他所谓“开放的心灵”,他认为,人的心灵在动的时候,要像山中的苍鹰寻找猎物一样,视野广大,但有专注的精神,在静的时候,则要像林间的野姜花,有纯净的颜色与香气,用风雨阳光的承受,来使自己更香、更纯净。至于“充分的感性与想象”,是经常回到人性的内面世界,试图装上一双翅膀,让它在比物质与感官更高的位置上飞翔,保有清明的感情以及高超的想象力,这样,自己就像一个水晶宝瓶,任何东西装进去,都觉得珍贵明净无比。林清玄说:“我看过人用紫水晶的瓶子装黄豆,那黄豆看起来就有如宝石,我的感性就是这样子的,使最平凡的东西不凡,使最平常的事物有滋味。”

他近年写佛教的文章,也不离这三个法宝,转化成菩提,其三种面目是:①生活中就有禅机,无处不是开悟的时刻。②每天使自己超越一些、广大一些、圆满一些、提升一些,往菩萨的道路迈进。③佛教是最感性、最浪漫、最有想象力、最完美主义、最终极理想的宗教,因此,要使佛教落实于人生,使人生美丽动人一如菩萨世界。

林清玄以菩萨的感性风格与浪漫情怀写成的“菩提系列”感动了无数读者,令他成为最畅销的作家之一,但是他说:“这表示我们这个社会很需要清净、提升与超越。”

出版了四十几本作品的林清玄表示,他到写《星月菩提》《如意菩提》《拈花菩提》以及即将出版的《清凉菩提》时,才感觉自己会写文章。

他说:“以前我得过吴三连文艺奖、台湾文艺奖、中山文艺奖、金鼎奖,以及时报、中华的散文首奖,那时我很注意作品的技巧,例如文字、结构、主题等等,可是不觉得自己会写文章。一直到写最近这几本书,才觉得自己挣脱了技巧的束缚,能以一种自然、诚挚、单纯的心来写文章,我觉得这是智慧开启的结果。”由于技巧的超越,使他的文章突破了读者的层面,使他的书深入社会各阶层,从小学生到大学教授,从知识分子到老先生老太太,都能接受他的书。这使林清玄觉悟到,只要有思想,以智慧与慈悲作后盾,文学的方法或技巧,都是犹其余事。

林清玄也相信,他近年重新整理佛教与禅宗典籍所写的《菩萨宝偈》与《禅心大地》,将使他的文学迈入一个更崭新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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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写完了每天的文章,通常已是黄昏,林清玄会带太太孩子到附近去走走,有时到大溪的街上和公园去玩,有时到三峡或树林的寺院去散步,这时他会带一本唐诗,背下几首,使自己能保有轻松的诗的心情。

“文学创作与佛教经典之间并无冲突,它们都是在把人从感官、欲望、物质的世界解脱出来,只是佛教订的标准比文学更高,所以我一直认为喜爱文学的人,比较容易接受佛教,特别是大乘或禅学,这是我从事佛教文学创作最重要的信念。”

他说乡间夜晚没有什么活动,林清玄把整个晚上都用来读经、念佛与打坐,但那也不一定是“功课”,而是他轻松的冥想,他认为,一个人如果把佛的修行当成是“功课”就很容易僵化,若能维持平和的心境,就是最好的功课,他说:“功课应该在二十四小时之中,是在生活、言语、思想的每一个环节展现出来,每日使自己的身口意维持在一个明净单纯的境况,就是我的功课。虽然那是很艰难的,不过,通向菩萨的道路本来就艰难,要有比别人更深刻的承担、更广大的怀抱才行。”

对林清玄而言,散步是功课,写作是功课,听好的音乐是功课,喝一杯好茶是功课,听乡人说说生活的苦恼是功课,对别人微笑是功课,忍辱柔和是功课,看云看星是功课,承受生命的忧恼是功课,生活的点滴无不是心灵改革创造的功课。

在他的内心里,并不期待人人都成为佛教徒或修行者,只希望人人都能有一些宗教的情操,能净化自己浊劣的心灵,并使别人得到净化。

他常常对自己说:“我要时时刻刻要求自己,但我不要随时要求众生。”

原因在于,他认为会投生到这个世界的人,根本就有很多缺点,因此,不要去要求众生如何如何,因为众生若可以像我们要求的那样完美,也就不会沦落到这个世界来受诸苦恼了。

“你又有什么资格来教化别人呢?你是不是已经开悟了?你自己没有缺点吗?”常常有人这样问林清玄。

他说:“我当然不算开悟,但我希望每天都有一些对人生的新观点;我也有很多缺点,因此我每天都在反省、惭愧,还有忏悔,我也没有资格教化别人,我的作品只是在探索人的心灵世界,而不是在给别人开示。我希望别人读了我的作品有这样的感觉:好像在热恼的天气被和风吹拂,好像在黑夜中把灯开亮,好像在渴的时候喝到凉水,好像埋首案前突然抬头看见青山,那和风、灯光、凉水、青山都在人自己的四周,人在其中得到的安顿并不是我所赋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