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沙子

2001年3月21日

第一个迹象总是风。风来了以后,天色就变得暗沉,如果你刚好在户外,你的眼睛就开始灼痛起来。一旦你回到室内,就时不时能听到细小的颗粒轻轻击打在窗玻璃上的声响。那些干燥的黄土是被风吹过来的,源自中国西北方向,还有内蒙古和外蒙古;那些地方听起来遥远而抽象,直到沙粒打到了你的脸上。北京人把这叫做“沙尘暴”——“夹杂沙和尘土的风暴”。晚上,沙尘暴来临的时候,漫天的沙尘映出了城市的灯光,天空变成了金红色,就像要着火了一般。

3月还不是一个露营的好月份,不过我已经不耐烦等到4月了。我在地图上找到了一段我以前没去过的长城。我叫了辆出租车,车开了3小时以后,司机停下了车,我告诉他不用回来接我了。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一直渴望着逃离城市。

群山仍然呈现出冬季的模样,一片褐色的荒野。要到4月,耕种的季节才开始。我背着一个大背包走着,这种熟悉的感觉很好。我沿着一条土路,走到了一个叫西坨谷的村子。在那儿,我看到了一段基本保持完好的长城。沿着一条陡峭的小路可以走到长城上面。风刮得更猛了;天色暗了下来。我走到第一座塔楼,就知道自己必须要在这儿停留一晚了。

这座塔楼有4百多年的历史,是用砖块和石头搭建而成的,设计简单:方方正正的形状,围住一个封闭的空间。地板是灰色的明朝砖块铺成的。墙上有一扇扇拱形的窗子,从那儿可以看见整个山谷。往下望去,路那边就是村子,一片密密麻麻的红色屋顶。往北望去,过了那些石墙围起来的果园,就是一大片险峻的山峰。那些弯曲的、通往高处的小道,已经在风暴里不见了踪迹。

我在塔楼里看着沙尘暴的来临。一团团的褐色低低地压向地面,就像某种生物的卷发蔓延到了山谷里。随着风的呼啸,它忽然地加速,湮没了沿路的一切:先是那些通往高处的小道,接着是果园,最后是整个村庄。我的双眼灼痛起来,我离开了窗户。随后的那一晚上我一直躺在地上。

在那儿很难睡着。时不时地,我因为干渴而醒来,随后怒号的风声就让我难以入睡。我想起安阳地下之城的绘图。有个地质学家曾经告诉我,这座地下之城主要是被河流冲击而成的泥土所掩埋,不过其中也有一些土层是风吹来的黄土,经过好些世纪堆积而成。我躺在睡袋里,臆想着一些文学意象。在中国,黄土到处都有,非常普遍。它被吹落到黑色的中部平原上,到光秃秃的山上;它轻柔地盖过安阳的土地和北京这座城市。凌晨两点左右,我在脸上裹了一件衬衣,终于睡着了几个小时。残缺的梦纷至沓来。黄土侵袭着这座塔楼,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响声;它整夜地掉落,掉落在所有生者和死物上面。

黎明那么美丽。那场风暴犹如一个已经过去的噩梦,只有砖块上一层薄薄的痕迹,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着红光。我在脸上盖了一块湿棉布,而它已经变成黑色了。我的牙齿之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我甩甩头,一阵啪嗒啪嗒的声音轻轻回荡在睡袋里。沙子的天下。

我本来计划在长城边上呆两晚,但现在我决定在今晚之前回到北京。我把背包里的沙子倒出来,打点好所有随身物品,然后下了塔楼。到了山谷,我就向北走。还有充裕的时间,让我到山上走一段路。

我走上一条小路,它把我领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庄。这个村子就建在悬崖边上,这儿的树都很矮,枝干瘦弱。村子里的所有东西都是石头造的:石头围栏,石头铺的路,房子的墙也是用石头垒的。大部分的屋顶都没有了;它们肯定是用木做的。在北京的近郊,常常可以看见空空如也的房子。这些年来,山上的人们不断地迁徙到山下,有时他们留下了荒弃的屋子,那就成了新经济环境里的幽灵小镇。

有些房子里堆着垃圾。烟头,食物的包装袋:大部分东西的品牌都没有听说过。有间房子里到处都是动物的粪便,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房子里只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另一间房子比其他房子都要大,屋顶还是完好无缺的。房子里的墙上都糊上了旧报纸;这就人们在乡下一直以来所用的“墙纸”。我在这座空空如也的房子里游荡,读着墙上那些报纸的标题:

1976年3月9日

苏联向美国表示第二次抗议

1976年6月23日

美国准备和日本签订针对苏联的军事条约

所有报纸的日期都是1976年的,它们剪裁自《参考消息》。这是一份党报,里面的文章是从境外的报刊有选择地翻译过来的。过去,《参考消息》只能由官员订阅,报摊上不能出售,外国人也买不到。也许这座废弃的房子过去属于某个党委书记或是某个当地的官员吧。有一面墙上贴着一张中国报纸上重印的美国漫画。画图已经被撕掉了,不过两句英文对白还留在墙上:

“打扰一下,那些失业者在哪里?”

“你就在他们中间。”

我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到了这个村子的最后一栋房子。一座大石磨屹立在房子前面,由于经年未用而斑驳处处。房子里面糊墙的纸是《人民日报》。标题比第一座房子新了8年:

1983年3月12日

我们应该为人民创造更多现代化的图景

中国即将举办1983年全国机械产品大会

1983年4月14日

八种谷类产品产量超过10亿磅

我闲逛着,漫不经心地在脑海里重构这个从前的村庄:1976年,村子的支部书记装修他的家。他用只能订阅的《参考消息》糊了墙——这巧妙地暗示了他的权威地位。房子装修好以后,同年,毛主席逝世。改革开始。七年以后,其他的村民开始装修他们的家,糊墙的报纸上都是经济发展的大标题。有些农民开始在农闲季节时到城里去,到工地上干活挣钱;种地变得没那么要紧了。到了1990年代,人们开始永远地离开这个村子。先是年轻人,随后是中年人。最后离开的是老年人,对他们来说,村子里曾经的一切仍然历历在目:哪个当地官员掌握权力,哪些人有较多的土地,哪些家庭住在这儿最久。所有这些细节都顺着山坡滑了下去,吞没它们的是更大的村庄,是小镇,是县城,是城市,是整个国家。最后,老人们永远地阖上了双眼,而这小小的村子也永远地落入寂静之中。

这就是现代的中国:十年之内,一处地方已经适合让人们“考古”了。我拿起我的背包,转身走下山,向着一个尚有人烟的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