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铁圈(第3/5页)

稻秸偶人前面,有三层的高坛+ 上面树立着青、黄、红、白、黑五色币帛。

只有木地板上的一个灯盏亮着灯火。

房间一角立起屏风,博雅和晴明藏身屏风背后。

“哎,晴明,真的会来吗? ”

博雅压低声音对晴明耳语道。

“到了丑时就知道了。”

“还差多久? ”

“不到半个时辰了。”

“可是,用那个稻秸偶人就能瞒过她吗? ”

“里面还放了为良大人的头发、指甲,以及涂了为良大人鲜血的布。”

“这样就行了吗? ”

“邻室有为良大人本人,家中的仆人都不在场。德子小姐不会迷路,能准时到来的吧。”

“我们该做什么呢? ”

“德子小姐看不见我们。因为我在屏风周围已布下结界。”

“是吗。”

“不过,如果德子小姐来了,在我说‘好了’之前,决不能说话。”

“明白了。”

博雅点点头,又开始呼吸黑暗了。

一会儿。约过了半个时辰,有动静了。

嘎吱嘎吱……

是沉重的东西走在外廊上,压弯了木板,木板之间因摩擦而发出的声响。

不可能是猫。

也不可能是狗或者老鼠之类的东西。

人的重量才可能让木地板发出这样的嘎吱声。

嘎吱嘎吱……

声音越来越近。

灯火向外廊的一边晃动。

那人影慢慢挪进房间。

是个女子——一个长发蓬乱、发梢倒竖向天的女子。

她脸上涂着红丹,身上穿着红衣。

头戴铁环,环上的三只脚都绑上了燃烧着的蜡烛。

烛焰让女子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那是一张凄厉的脸。

女子进屋,站定了,脸上呈现出欣喜的笑容。

她露出惨白的牙齿,双唇向左右两边吊起,嘴唇扯开道道裂口,血珠滴滴渗出。

看见稻秸偶人,她快步上前:“太好了,坐在那里呀。”

博雅“咕咚”咽下一口唾液。

女子左手捏着五寸的铁钉,右手握着锤子。

“唉,爱憎难辨啊。难得一见这身影了……”

女子的头发竖得更高,仿佛显示着她此刻的心潮澎湃。倒竖的头发触及铁圈脚上的烛焰,烧得吱吱作响,出现了一朵小小的、蓝色的火焰。

房间里充满了烧焦头发的味道。

突然,女子扑上前搂住稻秸偶人。

“您的唇,已经不要再吻我了吗? ”

女子将自己的双唇贴在偶人脸上相当于唇的位置,狂吻。然后用洁白的牙齿“嘎吱嘎吱”地啃咬起来。

她离开偶八,撩开前面的衣服,叉开双腿,说:“难道您已经不爱我了吗? ”

她弯下身体,双手着地,像狗一样爬近偶人,用牙齿“嘎吱嘎吱”地啃咬偶人股间的稻秸。

然后她站起来,舞蹈般地扭动身体。

牙齿“格格‘’地撕咬着,头发也摇晃起来,吱吱地烧着了。

可恨定交时情深误终生无情遭抛弃此恨绵绵期“恋慕你的是我,并不是因为谁的命令。虽然你已经变心。但我心意不改……”

女子流着泪诉说着:“虽然我很明白,不知道您会有二心,因而造成误定终生的悔恨,全是自己的过错……”

无情遭抛弃“无时不念想啊,一想就难过。一想就难过……”

一念思悠悠再念恨悠悠“也难怪我固执己见,变成鬼也在情理之中……”

痛不欲生矣“哎呀呀,命不久矣……”

新欢发在手锤下五寸钉幻真幻假世从此不相关“叫你知道我的厉害! ”

女子厉声喊着,像蜘蛛一样扑向稻秸偶人,将铁钉抵在偶人额上,右手的锤子猛砸下去。

“嚓! ”

铁钉一下子就深深地插入偶人的额头。

“我叫你知道厉害! ”

她喊叫着,狂乱地砸下锤子。

头发摇晃着,挨到了铁圈的火,“哧哧”地冒着蓝白色的火焰。

“啊——”

博雅不由自主地发出低低的惊叹声。

女子动作突然停止了。

“有人在吗? ”

是正常人的说话声。

女子的说话声里没有了凄厉的成分。

女子扫视四周,目光停在偶人上面。

“咦……”

她发出惊讶之声:“这不是为良大人,只是个稻草人啊! ”

说完,女子微微摇头。

博雅和晴明从屏风后现身出来。

“哦。是你们……”

女子望望二人,然后看看三层高坛和五色币帛,问道:“你是阴阳师吗? ”

“是的。”晴明点头。

“博雅大人! ”

女子看见他身后的博雅,惊叫出声:“您看见了? ”

接着又说:“你看见刚才我的样子了? 看见我那堕落的样子了? ”

女子如梦方醒似的看着自己的模样:衣裾零乱,连大腿都暴露无遗。

涂成红色的脸。

套在头上的铁圈……

“唉,真是丢人啊,我这副可怜相……”

女子抛开锤子,把铁圈从头上脱下,扔掉。

铁圈发出沉重的声响,掉在木地板上。

两支烛火灭了,还有一支在燃烧。

“哦,哦,实在是……实在是……”

她双手掩面,左右甩着头。

缠着颈脖的长发甩开了,随即又甩回来。

头发里出现了异样的东西。

两个好像瘤子似的东西。

是角。

鹿生角时,初生的角有柔软如袋的皮囊包裹着。

两根袋角似的东西从女子的头部长出来。

撑裂了头部的皮肉,袋角长大起来。

袋角迅速增大,似乎听得见它变大的“毕剥”声。

鲜血从头发里流到额头上。

“唉,真可惜啊……”

她掩盖着脸部的双手放下来了。

那张脸——眼角开裂,鲜血从裂口流出,眼球凸起,鼻子瘪塌下去,牙齿拱出,穿破了嘴唇。被穿破的嘴唇淌着血,流在下巴上。

“博雅,她是在‘生成’。”晴明说。

“生成”——因妒忌发疯的女子变成鬼,即般若。所谓“生成”,是指女子即将变成鬼之前的阶段。

是人又非人。

是鬼又非鬼。

女子此时处于这样的“生成”之中。

“可惜啊,好可惜!!”

处于“生成”的她叫喊着,一跺脚冲出屋子。

“晴明! ”

博雅大叫一声,跟着追出去,但那女子已经不知所踪。

“那女子知道我的名字……”

博雅冒出一句话,马上若有所悟。

“啊。我说那声音似曾相识呢,正是在堀川河边遇到的女用牛车里的声音啊。

这么说,原来德子小姐就是当时那个人……“

博雅怔住了,呆立在那里。

他求助的目光望着晴明。

“唉呀,晴明,我这是干了什么啊。你让我干了什么事啊。侮辱了人家,还把人家真的变成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