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众人(第3/5页)

“亥时初刻。”唐磐答道。

“那离开呢?”

“还是亥时初刻,我未做任何停留。”

“可曾与老师见面?”

“未曾,魏公那时已经安睡。”

“师娘那时可曾睡下?”

“魏夫人当时尚未安睡。”

“可曾遇到王老镖头?”

“未曾,那时他已离开。”

“可曾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云寄桑追问的速度越来越快。

“未曾听到。”

“可曾看到凶手?”云寄桑迫不急待地追问。

“未曾。”唐磐不假思索地道。

“可曾察出魏继儒的死因?”

“未曾,当年……”唐磐突然收声,死盯着云寄桑。

云寄桑微微一笑,向唐磐躬身道:“多谢唐先生赐教,寄桑告退了。”

才一出门,便看到徐嫂行色匆匆地赶过来,见到他,远远地便高声喊:“云少爷,崔小姐出事啦!”

云寄桑心中一惊,纵身过去,一把抓住徐嫂的肩膀,急问道:“明欢出了什么事?”

“她和夫人一起撞到了鬼缠铃,现在晕了过去。卓女侠正陪着她呢!”徐嫂喘息道。

云寄桑不等她说完,身形飞起,运尽全身功力向居处赶去。

北风夹杂着雪花迎面扑来,冰冷地撕咬着他的肌肤。因为一只手臂,难以维系平衡,他脚下几次踉跄,险些跌倒。就这样一路逆风狂奔,直待看到房子的门外,他才喘息着停了下来。

看着那间房子,云寄桑发觉自己竟然没有推门的勇气。

如果明欢出了什么事,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失去了这个亲爱的孩子,自己是否还有勇气面对身心内负担着的沉重伤痛?

原来,不是自己在战场上拯救了这个孩子。

原来,是这个孩子在战场上拯救了自己。

“喜福,你喜欢欢儿未?”那稚嫩的童音在自己的耳边回响着,欢快明朗,仿佛一道照亮深渊的午后阳光。

明欢……他在自己心中默默呼唤这个可爱的名字。

门开了,迎向他的,是卓安婕略带疲惫的玉容。

“师姐,明欢她……”云寄桑脸色苍白,左拳紧握,低着头,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放心吧,她没事的。”卓安婕尽量轻松地笑着说。她非常清楚此刻这个师弟的心情,当年自己练轻功从崖上摔伤后,他也以这样的表情,在自己屋外哭哭啼啼地守了一夜。

云寄桑听了她的话,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不过等到他看到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明欢时,心又提了起来,忙为明欢把脉。好在明欢脉象沉而不乱,的确没有什么大碍,这才真正放下心来,转身问卓安婕:“师姐,究竟出了什么事?”

“这也怪我,方才小睡了片刻,想不到这丫头竟偷偷一个人溜了出去。”卓安婕自责道,“刚才是杨管家将她送过来的,听说她和魏夫人在后花园遇到了鬼缠铃,好在她们命大,闭起双眼躲在树丛后,竟然逃过了一劫。”

“鬼缠铃竟然会在白天出现?”云寄桑自言自语道。

“倒是称得上白日见鬼了。可惜我不在场,否则倒是真要会会这神秘莫测的鬼缠铃。”卓安婕淡然道。

“师姐切莫大意……”云寄桑神色凝重地道,“我看遇到鬼缠铃的死者死状怪异,显然是死于非常手段。对付这样的凶手,武功未必管用。在我没有摸清鬼缠铃的真相之前,师姐千万不要插手。”

卓安婕自然知道这个师弟是在担心自己的安全,便随口答道:“知道啦,那就拜托云神捕赶紧将凶手缉拿归案吧!这些日子住在这鬼里鬼气的镇子上,真是烦心,等你老师寿宴一过,我们就去江南吧。”

江南……柳绿莺飞,小桥流水的江南,那里,应该是个温暖的天地吧……只是魏府如今阴云密布,危机重重,老师年事已高,自己又如何放得下?云寄桑的心中充满了犹豫。

卓安婕看着他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叹:这个师弟心中实在是太多牵挂了。难怪他天分奇佳,武功却始终难以大成。不过,在自己的心中,这也正是他可爱之处。

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

“喜福……”昏迷中的明欢发出一声轻轻的呻吟,娇小的身体扭动起来,似乎想从一个噩梦中挣扎出来。

云寄桑忙坐到床边,轻轻握住她的小手,柔声道:“明欢,师父在这里,就在你的身边。”

似乎听到了他的回应,明欢停止了挣扎,小小的脸上也开始变得恬静。

云寄桑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小脸,为她将被子掖好。

“喜福,鬼屋……小心……”明欢又喃喃地道。

云寄桑皱了皱眉,问卓安婕道:“师娘在哪里?”

卓安婕没好气地道:“你念念不忘的那个美貌师娘正在铿然居那里接受询问,王捕头他们都在那边,只是她似乎也受惊不小,一时怕也说不清什么。”

云寄桑想了想道:“我得过去一躺,明欢就麻烦师姐了。”

卓安婕点头道:“你去吧,不过记得早去早回,我怕这孩子醒来见不到你会难过。”

云寄桑点了点头,又深深看了明欢一眼,转身去了。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天空、大地乃至周围的一切,都在这纷乱的雪花中静默了起来,只有北风还在不甘地到处游走,咆哮着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云寄桑冒雪来到铿然居的时候,远远地便望到那沉默的管家杨世贞守在房门口,白雪青衣,身姿笔直得如同院子里那棵挺拔高耸的梧桐。见他来了,杨世贞微一点头,向一边让开。

云寄桑跺了跺脚,一挑门帘,大片的雪花立即随他涌进了屋子。他连忙转身将帘子放下,抖了抖身上的积雪,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屋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谢清芳头戴一抹素白的珠子箍,抚着胸口斜靠在桌边,脸色苍白,显然受惊不小,魏省曾正她身边低声安慰着。这位大儒似乎刚刚起身,一身靛青的落花流水员外袍有些凌乱,脸色也有些憔悴。王振武披着枣红的大氅,拄着他的九环大刀和王延思低声地讨论着什么;鱼辰机依旧一身素白的道袍,正怀抱拂尘,浅浅地嘬着茶,一副从容的样子;唐磐则一身灰色的文士服,面沉如水地坐在一边,手里把玩着那只雕着浮屠纹的玉箫,似乎心有所思。这些人神态各异地团团围坐着,生动得如同一幅梨园群生像。

看着他们,云寄桑暗暗皱了皱眉,这些人看起来甚是和睦的样子,但却不知为何让他总是有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屋子里虽然炭火烧得正旺,然而却无法令他产生一丝的温暖。

云寄桑来到魏省曾身边,低声道:“老师,学生来了……”

魏省曾抬起略显憔悴的面孔,看到是他,略显茫然的眼神又重新清晰起来:“是幼清啊,你来得正好。看看,我这魏府……当年先皇赐匾‘德厚文昌’,天下士子传诗共贺,排宴十日,那是何等荣耀?可现在呢?这堂堂的魏府却成了九幽地狱,妖魔出没,鬼怪横行!鬼缠铃,鬼缠铃,嘿嘿,这鬼缠来缠去,竟然都缠到家里来了!这鬼物害了长明还不算,竟然又差点害了你师娘!今日为师不过小睡了片刻,你师娘就出了这样的事,好在她没出事,不然为师我……你不知道,这些年你师娘为了我有多辛苦!青天不开眼,白日鬼狂猖!这鬼缠铃还真是肆无忌惮了,它以为我这魏府是什么地方?我魏亚子当初在朝廷上书直柬,数斗权阉,血雨腥风中谈笑自若,连掉脑袋都不怕,难道会被这些小小的妖魔鬼魅吓住?嘿嘿,这也太小瞧老夫了!你帮帮老师,把这个什么鬼缠铃给揪出来!老夫倒是要看看,究竟是哪些混帐在我魏亚子门前装神弄鬼!”说着,他变得激动起来,声音高亢,须发皆扬,颇有当年小天子而任天下的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