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百年孤寂

洞箫声呜呜然,整个洞窟都弥漫着悲怆的气机,这要多少岁月才能积淀出如此的箫音。

洞窟中腥臭无比,但是却无人血的气息,反而生出了一股腐朽的味道。

这有些匪夷所思,一直到齐天二人达至尽头,也没有碰到丝毫的阻碍,在尽头,他们寻到了箫音的源头。

那是一名青年,他黑发如墨,面若刀削,一身白袍虽然古旧,却十分整洁,只是在其脖颈处,有着一道清晰的血痕,这血痕狰狞,上面弥漫着一层锋芒之气,正是出自齐天之手。

一管洞箫翠绿晶莹,此时似乎承受不住如此悲音,已然裂开了几道裂痕,裂痕一起,悲音不全,却更加凄怆。

青年盘膝坐地,他肌体苍白,毫无血色,眸光平静,如一潭死水,没有波澜。

这是一方石洞,约十丈方圆,地面满是腐尸,只是这些腐尸中,并无人尸,皆是一些野兽家畜,它们血浆干涸,一具具干尸散发出恶臭,不知道腐朽了多长岁月,在一处角落,堆积了丈高的枯骨,枯骨之下,是一层灰色的骨粉。

“你是那头白眼僵尸!”

云飞沉喝一声,眼中寒芒迸溅,紫竹剑抬起,金黄色剑气浮盈,碾动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

“百年龙树人,天暗望古丘。不随亡魂去,世上已无声。你们动手吧。”

青年开口,声音平静,他身上散出一股死气,白袍起伏,有一股萧索之意在洞窟中升起。

“既然你寻死,那我就成全你!”

云飞神色冷然,紫竹剑猛地斩落,金土剑气璀璨金黄,呼啸而出。

嘭!

“师弟,你——”

云飞有些错愕,此刻,齐天踏前一步,紫竹剑震碎了他一道剑气。

“师兄,你可记得师父说过什么,”齐天轻声道,“师父说,天地万物皆有道,莫要迷失了本心,你且看这些枯骨腐尸。”

云飞一愣,他扫视一眼,脸上露出惊诧之色,看向青年:“你居然没有吸过人血!”

青年摇头,他脸上露出了一抹难抑的悲伤,道:“便是要我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去吸取一滴人血。”

“居然有你这样的四代白眼,”云飞摇头道,“若是你始祖将臣现世,怕是第一个拍死你。”

“将臣,就是始祖吗?”青年眼中逐渐生出了滔天的恨意,似乎无尽瀚海都可倾覆,“他若是来,我第一个吸干他的血!”

云飞目瞪口呆,道:“居然有你这样的四代白眼,还真是忤逆。”

青年不吭声,齐天皱眉,道:“你是龙树人,为何会成为僵尸?”

青年抬头看他,面露苦涩:“我如何知晓,百年了,我沉睡百年,方才自墓穴中苏醒,百年了,什么都没了,只有那一点传承记忆,什么都没了。”

青年眼中现出无尽悲怆,他轻吐一口气,道:“龙树,是我的根,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控制自己,我捕捉家畜野兽,没想到引来了你们两个仙家中人,你们来了也好,这不老不死,就算有千载寿命,我也不要。”

云飞一愣,随即有些气急败坏道:“你可知道,千载寿元,在我仙道,只有龙门半仙才能达到,你凭空得了千载寿元,不求修炼,得成大道,却是想要寻死,千载寿元啊!”

青年冷眼瞥他一眼,道:“千载又如何,便是万载,我也不要,举目无亲,世上只存我一人,修来什么所谓大道又有何用!”

“你,你真是冥顽不灵!”

青年不看云飞,而是转向齐天,道:“你的剑很好,哪怕我化成尸身,也挡不住你的剑,我愿意死在你的剑下。”

说着,青年张口,一颗金光灿灿,圆坨坨,似乎生就九窍的石头浮盈而出,落入齐天的手中。

“这颗石头,我不知道是何物,乃是我祖传之物,正是因为它,我才没有尸性大发,总能在关键时候存住一分灵智,想来,也是什么仙家宝物,我身无长物,死后也只有这件东西了,便赠予你,你动手吧。”

或许云飞不识,但是齐天却是有所了解,这一块拇指大小的金色石头,通体散溢着祥和的神光,分明就是一颗舍利。

舍利,只有大德高僧圆寂之后方能凝结,融合了其一生佛法修为,此时,齐天也明白,这头四代白眼为什么会觉醒生前灵智。

百年孤独,千载寿元换来的,真的只是这些吗?

深吸了一口气,齐天忽然有些迷茫,但是即刻,他便清醒过来,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青年笑着闭上双眼,道:“记得,我死后,将我埋入龙树镇镇尾,那里有一口井,把我葬在井边,我就安息了。”

云飞转过身去,此刻,似乎想到了什么,他面色有些黯然,默然不语,一个人走出洞窟。

齐天看了他一眼,仙道孤寂,这是必经的一关,他有牵挂,所以感觉不到。

紫竹剑上,先天剑气浮盈,晶莹的剑气虚幻,未曾化实,但是却有一股云飞无法比拟的锋芒之气透出,空气呜呜作响。

噗——

人头落地,尸血被锋芒所阻,并非喷涌。

叹息一声,齐天抱起青年的尸身,拎起那头颅,直到此刻,他也不知道青年的名字,或许,那已经不再重要。

洞窟外。

云飞长身而立,紫竹剑插在身前,他遥望夜空,皓月高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师弟,师兄我没有亲人了,仙道茫茫,这路上,我也会孤寂的。”

齐天轻笑一声,走到其身边,他抱着青年的尸身,尸血开始流淌,逐渐干涸。

“你不会的!”

齐天的声音坚定,他同样抬头望月,皓月千里,圆满无瑕。

云飞浑身一震,一连深吸了几口气,方才转过身来。

“差点魔障了,师弟,谢谢你。”

齐天摇头,笑道:“你就算想放下酒葫芦,怕是师父也不会放过你,而从今以后,又要多我一个。”

云飞一愣,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龙树镇镇尾,有一口老井,这老井已经干涸了,此时,这老井旁,多出了一块无名墓碑,墓碑前,齐天二人并肩而立。

或许很多年之后,这里便不复存在,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埋葬了一头僵尸,一头上古凶物,将臣的第四代血脉。

这是一头不愿吸食人血的僵尸,百年孤寂之后,身死道消。

晨曦来临。

齐天二人并未打扰龙树镇镇民,仅是在镇中留下了字迹,便飘然而去。

怀中,那一颗舍利暖融融,时刻散发着一股祥和的气息,令得齐天心神平定,但是他总觉得有些古怪,西天佛土,与这里相隔不知道几千万里,为何一颗舍利,会出现在龙树镇。

青云宗,九座仙山巍峨沧桑,皆已存在了无尽岁月,时隔四天之后,齐天二人再次站在了山门之前。